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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懂哲學家的開戰工具:哲學文章應該怎樣寫

2015/2/2 — 10:37

如果科學家在學術戰場上的主要武器是假設演繹(數學)與實驗,那麼哲學家的開戰工具就只有論文與辯論。

我一直很想跟大家分享(分析)哲學寫作的方法。因為,如果一個人能寫出一篇好的哲學文章,這意味著他也懂得如何進行良好的哲學思考。換句話說,我們可以從學習哲學的寫作方法,同時學習到哲學思考,以及哲學研究是怎樣進行。

哲學論文的基本要素

我們可以說,哲學論文的本質是「論證」,也就是說,如果一篇論文缺乏強而有力的論證,只有作者的主觀意見(譬如「我相信靈魂是存在,所以物理主義是錯的」),那麼這篇論文談不上是一篇好(甚至合格)的哲學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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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哲學寫作不應該只描述自己的看法,也不應該只說明某些哲學家的觀點。作者在提出論點的同時,必須要提供支持這些論點的理由,並且為自己的論點作出辯護。

於此,我們可以把一篇哲學論文理解為由以下的六個元素組合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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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課題:說明清楚你要處理什麼課題,你的立場是什麼
  2. 大綱:說明清楚你在論文中處理這課題的各項步驟
  3. 釐清概念的意義:說明清楚你處理這課題時會使用到的關鍵概念,並且用定義或例子闡明清楚它們的意思
  4. 論證:提供論證支持你的立場,並且解釋清楚這些論證的意涵,以及為什麼它們是合理的
  5. 辯護:提出反對者的觀點與論證,並提出你對這些觀點與論證的批判
  6. 可能反駁與辯護:提出合理而有力的可能反駁,並駁倒這些觀點與論證
  7. 結論:重申自己的立場,並且非常簡要地說明你在論文中已經如何為自己立場作出了合理的論證與辯護。

訂立的課題要夠窄、內容追求的是深度而非廣度

每一篇論文都有它特定要處理的課題。我們在訂立題目時,不應該選擇過於宏大的課題,而應該選擇某個小範疇的題目。有些人企圖在一篇1500-3000字論文裡建立宏大的理論或處理太多論點,結果往往是使得論文裡面充滿闡釋貧乏的論點與不充分的論證。微處見真章,出色的哲學論文應該是對某個窄小的課題作深入分析,而不是誇誇其談。

譬如,你的立場是性質二元論,請不要在論文中舉出幾個支持性質二元論的論證,然後再簡單地反駁幾個支持唯物論的論證,就代表是完成了一篇好的哲學論文。比較好的作法是,你可以在一篇論文裡提出一個支持性質二元論的論證,說明它為什麼合理可信,然後提出對它的各種可能反駁,並為它而辯護;或者提出一個反對性質二元論的論證,說明它為什麼錯誤,而且反駁各種對它的可能辯護。

哲學論文追求的是深度,而不是廣度。所以,作者應該集中在一兩個論點上,把它們分析到極致,而不是企圖囊括一切。作者應該牢記自己要處理的核心論點是什麼,確保論文裡的所有內容都與這論點相關,並說明清楚這些東西是如何與核心要旨相關,令讀者不需要猜度這些東西與核心論點的關連是什麼。

正式寫作之前的準備

在正式寫作之前,我們應該給出一定的時間作好準備(個人經驗是至少留下十天準備)。在準備期間,你應該做以下幾件事情:

  1. 大量閱讀與你訂立的課題的相關論文,並做閱讀筆記。
  2. 刻畫出自己的初步觀點,並嘗試思考這些觀點存在什麼支持的理由與可能反駁
  3. 與其他人(譬如同學與老師)討論你的觀點。在與他人解釋你的觀點時,將能令你更清楚自己的觀點是否有含糊不清的地方,對某個哲學家的論點的理解是否與其他人不同。
  4. 當你完成以上的三個工作,便可以開始建立大綱(以下將說明大綱包含什麼內容)

建立大綱

一篇論文清晰與否,很大程度取決於它的結構。因此,在開始撰寫論文前,為了令讀者與自己更清楚論文的結構,你應該建立一個大鋼。尤其是在論文的開首,你必須完整而簡要地說明,在這篇論文裡,你將按什麼次序處理你要討論的課題,它通常包括:

  1. 你要討論什麼課題
  2. 你的立場是什麼
  3. 你在文中哪部分釐清論點或重要概念的意思
  4. 你在文中哪部分說明論證的意涵
  5. 你在文中哪部分析論證的合理性
  6. 你在文中哪部分提出反對者的論證,以及你如何批判

例子:

論文大綱

自由至上主義哲學家諾齊克,提出著名的「張伯倫」思想實驗,嘗試支持他的權利理論。本文將分析他的論證是否成立。

首先,我會先交代權利理論的要旨。然後我會介紹「張伯倫」思想實驗,並建構論證架構,說明這個思想實驗如何支持權利理論。接著,我將會逐一舉出對此論證的三個常見反駁,並說明這些反駁為何不成功。然後,我會構造一個兩難式論證,嘗試指出諾齊克的論證裡的前提蘊涵不一致,因此「張伯倫」論證不是健全的。最後,我會指出支持「張伯倫」論證者的一些可能回應,並反駁這些回應並不會成功。

請使用直白易明的語言

哲學論文不是文學作品,不需要高雅的文學修飾。哲學的內容本身已經夠深奧了,不需要再用一些高深的用詞或修辭把它們弄得更複雜難懂。譬如,你在論文開始時把某個東西稱為「x」,那麼在論文裡應該一直把它叫做「x」,不要用比喻物或其他詞彙去表達它,因為在(分析)哲學界裡,用詞的不同往往意味著不同的意思--即使兩者的分別在日常用法中看起來沒什麼分別,但這「沒什麼分別」的細微分別往往是哲學論證能否成立的關鍵。

請盡量用簡單、直白的語句,表達你心目中的意思。在哲學界裡,你應該預設,當你在本來可以簡單表達的地方卻用了看似高深的方式,你的老師只會認為你沒有讀哲學的素質。沒錯,有些哲學大師的文章看起來也含混不清,但他們之所以在哲學界中如此重要,不是因為他們把論文寫得高深難明。我們應該欣賞他們的哲學理論,也應該埋怨他們的寫作風格。所以,我們在寫作哲學論文時,最好是寫得連沒有受過哲學訓練的人亦可以看得明白。

釐清關鍵概念的意思

如上述所言,哲學論文的寫作風格應該追求簡單、直白、易明。所以,哲學論文應該盡量使用常用的、大家都明白的語辭。不過,哲學論文有時會使用到專技的術語,或是特殊用法,這時作者應該釐清這些概念的意思。

至於怎樣釐清概念的意思,其中一個方式是透過定義。但由於哲學概念有時是非常抽象複雜,並不一定可以作一精確的定義。所以,在哲學論文中使用例子來解釋概念反而是最重要的方法。關於這點,可參考此文

一篇哲學論文裡,通常要特別釐清意義的概念,為以下三類:

  1. 特殊用法
    作者使用的詞語雖然日常討論中常見,但這詞語在論文中卻是特殊的用法。譬如一般人口中的「(政治、人生)自由」與形上學中的「自由」的意思就不同。如果作者在討論形上學中的「自由」,那就需要說明它的意思是什麼。
  2. 論證裡關鍵的概念
    有時候,即使論文中詞語的意思是取日常用法,但在哲學論證中卻可能需要特別的釐清,讓它與其他概念區分開來,使得推論能夠成立。譬如,在日常中我們都明白什麼叫「可能」,但在時間旅行的討論中,我們需要把「可能」分成不同意義,再進行論證。
  3. 專門術語
    原則上,哲學老師應該看得明白哲學術語,所以哲學生在用到哲學術語時,似乎不需要特別去釐清。但同一哲學術語,可能在不同哲學家裡都有不同的意思(譬如「實體」)。所以我們應該假設老師或讀者從未聽過這些語詞,並說明你在論文中用到的專門術語的意思。如果你處理的語詞並不常見,或是某個哲學家所獨有的特殊用法,那麼你對它們的定義,最好有論文或權威的哲學詞典的出處來源。

結構完整、條理分明

一篇好的論文,它的結構應該條理分明,讓讀者不用花多少時間與心力就能理解討論內容進行到哪裡。要讓結構顯得條理分明,有四種做法:

  1. 在文首闡明大綱,讓讀者對文章的結構有一個概括的印象。關於這點,在本文的<建立大綱>裡已有說明,不贅。
  2. 論證時多使用論證指示詞,以及連接詞;譬如,「因為」、「因此」、「然而」、「首先」……等等
  3. 建立論證架構,往後就可以直接指明自己要處理哪些前提、哪部分的推論
  4. 訂立小標題或主題句(topic sentence),並告訴讀者你目前已經完成了什麼內容,接著準備寫什麼,譬如,「在說明這前提是錯誤之前,我希望說明……」、「上面我處理了……的問題,現在我將探討……」、「這部分將會對……的論點進行辯護。」等等

論證要清晰與嚴謹

好的哲學論文很大程度取決於論證的嚴謹度(另一個重要的標準是清晰度)。

每一個論證都會有它的預設與前提。我們不可能深入探討所有前提,也不可能確保所有的預設都是大家所能接受。

在論文之中,你應該說明清楚你的論證主要預設了什麼。實務上,我們不可能為所有的預設作出辯護。所以,有時你需要說明自己會處理哪些預設,而哪些預設不會去探討。一般而言,如果某些預設是你不會探討,視為論文中的公理;那麼你需要說明,在這文章裡處理的課題與要說服的對象不是對這預設保持懷疑的人(譬如Peter Singer在論證動物解放時便開宗明義自己的論證預設了功利主義)。不過,作者應該盡量使用不具爭議的預設作為論證的前提,同時盡量為所有預設提供足夠的辯護。當然,一個更好的做法是把論題以條件句的形式構成,即,不去探討的預設列為條件句的前項,結論列為後項,譬如上述提到的Peter Singer的論題可理解成「如果你接受功利主義,那麼動物應該得到解放」。

除此之外,一個好的論證取決於它的推論能否成立。所以,請盡可能檢驗自己的推論有沒有犯上某類謬誤,最好把自己的論證陳構成「論證架構」,確保它的推論過程顯露無遺,這樣的做法亦能顯示論證合乎正確的推論形式(譬如演繹上正確)。

遵循同情理解原則,考慮各種可能(且有力)的反駁,並加以回應
一般而言,本科生程度的哲學論文,都是討論某個哲學家的論點,先說明清楚他的論證是什麼,再評價他的論證是否成立。但我們必須注意,在批判別人的論點之前,必須先確保自己能精確地理解別人的觀點。

哲學研究其實需要很高水平的理解能力,必須嚴謹地掌握對方的觀點。普通而概括的理解只屬合格的水平。水準不高的哲學論文,往往因為作者浪費了很多心力反駁一些貌似是對方提出的觀點,但這些觀點其實與對方的觀點並不相同。

所以,請遵循同情理解原則,盡量把你要討論的哲學家觀點,視之為強而有力的論證,否則你不用花時間去關注它們。如果你愈想成功反對某個哲學家的論點,你愈應該站在對方的立場,盡量思考對方會有什麼支持的理由、遇到反駁時會有怎樣的回應,這將令你的反駁更為強而有力。如果你看不到對方的合理性,甚至視對方的觀點荒誕無力,很可能是基於你自己沒有思考清楚,否則對方的論點不會有支持者為其辯護。因此,一篇高水準的哲學論文必須包含對自己觀點的可能反駁,並且加以回應。當你為對方建立愈強而有力的反駁,同時你能駁倒這些回應,將顯示你對這課題有深度的批判性。

假設你的讀者是懶惰、不聰明與為人刻薄

最後,緊記:別人閱讀自己的文章需要花費心力與時間,沒有人必須閱讀你的文章。所以,請好好善待你的讀者。請假設讀者從來沒有對論文裡處理的課題有什麼思考,也沒有相關的背景知識,而你也有把握讓讀者明白你的論點,並且被你的論證說服。

最好進一步假設你的讀者懶惰、不擅思考與為人刻薄:由於你的讀者很懶惰,當他讀到難明之處,他不會重看一次,去弄明白你的論點或句子是什麼意思,所以你必須清晰明確地表達自己的論點;由於你的讀者不太聰明,看不懂複雜的觀點與論證,所以請你必然用簡單易明的表達方式,去說明清楚論證過程中的每一個步驟;由於他為人刻薄,所以不會寬容地閱讀你的論文,譬如當你的句子有幾個可能解釋時,他將會採用最不合理的解釋。所以你應該把文章寫得盡善盡美,不給他有刁難的機會。

當然,以上都只是假設。但如果你能針對這樣的讀者寫論文,你將能把自己的論文寫得好。

評價一篇哲學論文的標準

在上述的各種原則裡,我們可以把評價哲學論文的準則歸納成對以下問題的回應:

  1. 作者有無清楚說明這篇論文要完成什麼目標?
  2. 作者有無給出顯而易見的大綱,說明清楚論文的結構與討論的次序?
  3. 作者有無清楚而精確地說明某個哲學家論點?
  4. 作者的表達方式是否清楚易懂,而且條理分明?
  5. 作者有無解釋清楚自己的核心概念?有無用好的例子來說明自己的觀點?
  6. 作者有無提供足夠的論證支持自己的論點,這些論證是否清晰易懂?
  7. 作者的論證到底有多好?譬如,有無建立可能的反駁,並加以回應?

一般來說,老師或助教最常的評語是以下的幾句,我們在寫作時,應該盡量避免自己的論點受到這樣的評價:

「這是什麼意思?」、「解釋一下這裡的觀點」、「有無例子說明這點?」、「為什麼你在這裡提到這些,這些內容起著什麼作用?」、「這段內容與你所處理的要旨有什麼重要的關連?」、「解釋一下為什麼這是相信x的理由」、「這裡似乎需要更多的理由支持你的論點」

原刊於捷學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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