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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科學?淺論 Google 工程師的「反多元反女性」文章

2017/8/14 — 14:59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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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群體暗示的觀念不管是甚麼,只有在其形式變得絕對和簡單的時候,才能顯出其重要性。——古斯塔夫.勒龐

近日前 Google 工程師 James Damore 名揚天下,皆因這位工程師寫了一篇長文 [1],指男女性因生理之別而有所差異,包括偏好上與能力上,也是兩性在 Google 以及 IT 行業成就不均的原因。這篇文章馬上就成了媒體,被各大媒體視為「反多元」、「反女性」,也導致了 Google 狠下殺手,以他違反了有關平等的員工守則為由,瞬速把他解僱。當然,解僱敢言者,從不會讓爭議消失,只會使事件愈鬧愈大。

其實都是政治問題

首先,筆者要講一點:人們大都被 Google 誤導了,把焦點放了在性別差異和言論自由的問題上,從而忽略了事件的背景。Damore 有自己的政見,當然罪不至死。然而, Google 一向有個為人詬病之醜聞:男女支薪不平等,讓這 IT 巨頭非常尷尬和難堪。直至今年年初, Google 終於在 Twitter 高調公佈,「已經消除」了性別薪酬差異。可是,不出短短數天,它就被美國勞工部狙擊,指它有嚴重的性別薪酬差異,還指問題是「結構性 (systematic) 」的,由上至下都存在。Damore 自以為為公司辯護,想說公司內部並非不平等,竟說是女性自己的生理因素,導致她們較難要求加薪和升遷。這種「辯護」,不是變相推翻了公司的說法,承認了男女薪酬差異是存在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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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的,Google 要解僱他,「多元」和員工守則均是借口,讓他不能再亂說話才是理由——他可是公司內部的員工呢,「舉證」了薪酬差異還得了?Damore 的文章登出以後,也刺激了Google的女員工們準備提告,Google可真的要多謝這位大工程師幫倒忙。

性別差異的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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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問題歸政治問題,即使 Damore 「主人似物形」,政治智慧和他的電腦一樣高,可不代表他的觀點是錯誤的。事實上,在這次事件中他的支持者並可不少,因此筆者有必要分析一下那些觀點。先說筆者素來是個 pro-feminist ,是個女性主義的支持者。(筆者不直認是女性主義者,是因為男性能否被稱為女性主義者是有爭議的;而且,筆者對有關問題也說不上十分關心,因此自問不「夠格」自稱女性主義者。)然而,筆者同時也認同,男性型腦和女性型腦的運作上是有差異的,因為這是有不少可靠的腦神經科學研究支持的。要注意,這不是說男女之別是絕對的,現在不是講男和女,而是男性型腦和女性型腦。首先,男性可以有女性型腦,反之亦然。而且,男性型腦和女性型腦是光譜的兩端,大部份人處於中間的位置。再說,腦神經科學亦指出,大腦的可塑性 (neuroplasticity) 很大,結構會不斷隨環境和經歷改變,因此每個人的大腦都是獨特的。縱使情況如此複雜,男性型腦和女性型腦兩種腦部的差異,還是會導致男性較大機會對抽象事物有興趣,女性較大機會對人事較有興趣。主張這點的Damore 可沒有錯。

此外,如同為 Damore 辯護的著名倫理學家 Peter Singer 指出 [2],他的論述除了細列科學理據,亦有不少不失公允之處,例如他小心翼翼指出了性別和個人是兩回事,我們理解一個人的能力,不應該以他或她的性別為依據,而且他和大部份女性主義者一樣,對傳統的性別角色定型也多有微言。換句話講,他的某些價值觀與很多女性主義者亦相去不遠。

披著科學外皮的政見

可是,筆者得要指出, Damore 這種看似客觀和公道的筆觸,正正是它的危險之處。他把自己的論點的科學根據放大,但其實處處暗渡陳倉,暗暗混入了大量草率與不科學的論述,讓它們看起來科學客觀:

  1. 雖然文中舉出了一些有科學證據支持的觀點,例如女性平均較注意人事,男性平均較注意事物,但同時混入了好些未有科學研究支持的觀點,例如說被當成女性養育的閹人還會顯得男性化、女性是因生理因素而不爭取加薪、女性較重視工作和生活的平衡(這一點確有研究支持,但那個研究是社會調查,未有科學證據顯示這是出於生理因素的),等等。

  2. 把一些普遍的社會狀況,隨便套入一個極為獨特的個別環境。比方說,大眾之中男性平均比女性事業心重,是不能代表Google內部的狀況同樣是如此的,正如大多數人認為動物不能理解人類的價值觀,難道可以代表到動物傳心師Thomas Cheng處上課的人們都是如此嗎?

  3. 現時有科學證據的是,男女童在一些很基本很簡單的能力上,例如在數學能力或用文字表達能力上,男女童的平均表現有細微的差異。問題是,這些很基本很簡單的能力,和寫程序這樣專門的技藝,完全是兩回事。寫程式也不是只講數學,同一行業內不同的技術員可以有不同的專長。如果斷言,女性平均對數學、邏輯的能力稍微較差,會導致一位女性勝任程序員的機率顯著較低,那麼就要解釋,為甚麼比如會計之類講求數學、邏輯的行業,會女多男少。

  4. 文中完全忽略了公司和社會的結構性問題。比方說,即使女性的事業心平均沒男性重,而且有生理基礎,公司和社會又有沒有提供足夠的鼓勵和機會,讓女員工得以培養出更強的事業心,以及讓年輕女性有意往IT行業發展?反之,又會不會讓女性打退堂鼓?又比方,社會和公司對於僱員的子女包袱等因素,又有沒有(在合理範圍內)提供足夠的支援呢?

  5. 文中多番提及「演化心理學」這個詞,說文中指出的男女之別都是演化心理學所預期的,可是演化心理學實際上到底說明了甚麼,文中卻未有提及。其實,就算是和我們近親的幾種猩猩,雌雄角色也各有不同,因為演化是極為複雜的、多樣化的,絕非簡單的、膚淺的、清一色的「雄性打獵,雌性相夫教子」,何以見得文中提及的每一點都是人類男女性的演化心理呢?

  6. 文中甚至有自相矛盾的情況,例如一方面說性別薪酬差異不存在,另一方面說女性自己不爭取加薪,那麼女性的薪酬究竟是不是不如男性呢?

  7. 文章從「現實就是如此」跳躍到「某種改變有害」,比如他說追求男女均等對行業有害,理據是甚麼呢?Damore沒有加以說明。

Damore 的論述,看似可靠有根據,其實箇中邏輯不知跳躍了多少步驟。當然,Damore 不是在寫學術論文,只是在表達個人觀點,沒理由要求他擁有學術論文的嚴謹,上面的每一點只是指出,他的文章沒有看起來那麼客觀與科學。可是,各點加起來,卻顯露出 Damore 的文章擁有一個關鍵的、重大的缺陷。事件的背景,是 Google 的內部架構被外界指男女不平等,例如前文說的支薪不平等。若果我們要判斷這屬真屬假,當然得仔細分析這組織內部的具體情況,可是 Damore 對此卻完全略過不提,反倒隨隨便便舉些抽象籠統的「人性」就當是內情。其實,要合理地反駁這種不平等的存在,就應該直接指出 Google 的各種安排是公道的。可能有讀者會說, Damore 是 Google 僱員,當然知道公司的內情,但就算是僱員,一葉障目,所觀測到的亦未必準確,尤其是像他這樣旗幟鮮明的人。

事實上,不少社會科學的巨人,例如科學哲學大師 Karl Popper 與政治科學大師 Kenneth Waltz ,均曾點出:解釋個別的狀況時,亂講人性是會讓問題失焦的。

勿讓意識形態蒙蔽雙眼

筆者(暫時)傾向相信, Damore 本人是沒有惡意的,傳媒實在有把他妖魔化之嫌。他只是運氣不夠好,又不夠政治智慧,不小心當了個「意見領袖」和「右翼英雄」,卻同時犯了僱員大忌,斷送了工程師的事業而已。危險的是, Damore 那種濫講人性而忽視具體情況的思考方法,雖然粗濫,卻最合大眾口味:大多數人不是憑邏輯憑資料,而是單憑印象去思考問題。面對天下間種種情況複雜的兩性不公,不問究竟,一句「男女天性」就說了算,這正是安於現狀、懶於思考的人們所期待的。可以預期, Damore 被解僱一事,將繼續被有心人炒作,以達種種政治目的。

Google 的女員工們的薪酬有沒有真的少了,筆者就不作評論,因為筆者得承認手上沒有數據,而且就算有也只能交給專人查核。只是,筆者深信任何人都有資格,去為自己去爭取合理的權益和地位,而美國勞工部為這些女員工追查 Google 的支薪情況,更是盡公職人員的使命——這些都與政治光譜上的左右之分無關,純屬「應份」而已。若果因為一些甚麼保守、反保守、反反保守、反反反保守、反反反反保守、左翼、反左膠、反反左膠、反反反左膠、反反反反左膠之間的意識形態論爭,不問事情因由便去反對別人爭取權益,這是極度偏狹、膚淺和野蠻的行為。

當然了,亦有些人根本是故意的。比如少數毒男憤青有厭女情意結,因為他們對異性發情求偶而不可得,女性地位的提升是他們最大的恐懼與惡夢;除此之外還有些嘩眾取寵的意見領袖,專門挑撥這些可憐蟲的情緒。這就是別話了。

附注:

[1] Gizmodo, Exclusive: Here's The Full 10-Page Anti-Diversity Screed Circulating Internally At Google, 6 August 2017

[2] Peter Singer, Why Google was wrong: Did James Damore really deserve to be fired for what he wrote?, 10 August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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