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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從宇宙宏圖尋找生命意義:"The Big Picture" by Sean Carroll

2016/5/29 — 12:05

財經版讀者(註:原文刋於蘋果日報財經版)也許沒留意,繼去年匈牙利物理團隊發表疑似「第五力」的證據, 歐洲核研組織的 LHC 強子撞擊實驗最近亦盛傳發現不速之客,令年青學者雀躍,踴躍獻上「新物理」的猜想。不過,雖說江山代有人出,今天要動搖科學根基談何容易,相信這些新發現將會和「超光速運動」、「始源重力波(不是今年 LIGO 發現的真·重力波)」等等一樣,轉眼就被遺忘。

LHC 三年前發現「上帝粒子」以及 LIGO 今年錄得重力波之後,粒子物理的標準模型已補上最後的缺塊,愛因斯坦的世紀預言亦終能實現。憑發現強核力而獲諾獎的 Frank Wilczek 在本欄介紹過的 “A Beautiful Question” 中提出,雖然主宰宇宙一切的四大相互作用未能完成大一統(那可能只是永恆的夢),由標準模型和廣義相對論組成的「核心理論 (Core Theory)」,已足以證明物理世界是一些美麗意念的體現,讓現代人理解宇宙一切的構成和運行。

剛在本月推出新書 “The Big Picture: On the Origins of Life, Meaning, and the Universe Itself(下稱 TBP)” 的天體學家 Sean Carroll 甚至保證,除了在大爆炸初生期及黑洞附近的極端時空,宇宙在最基礎層面的規律能以一條「可印在 T-shirt 上的方程式」總結(見文首圖)。他保證:”The laws of physics underlying everyday life are completely known”,因為「我們可以肯定,量子埸論是描述主宰日常生活的物理定律的正確論述框架,因而和人類存活悠關的粒子、力和交互作用都是量子場論推演所得。這一切我們已經全部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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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正如 Harari 在 “Sapien” 所作的「享樂跑步機」比喻,站在巨人肩上極目宇宙的現代人只是在不斷掙扎,並不比活在神話世界的古人快樂。雖然 Carroll 亦在書末的「十點沉思」感言,生命的意義不止於追求快樂,但現代科學若然只能讓人認識宇宙運行,就不可能取代宗教信仰,滿足心靈所需。如果親自證實「令愛因斯坦毛骨悚然」的量子纒繞現象的前端科學家 Nicolas Gisin 也要求物理「還我自由意志和時間流向」,如果混沌學拓荒者 Stuart Kaufman 亦認為必須將化約物質主義驅逐出科學世界,其它「已擁有神能1」的現代智人如何自處?

「世界是一些美麗意念的體現/世界充滿邋遢、痛苦和爭鬥2。」 “A Beautiful Question” 書末留下同一宇宙兩個世界的矛盾對照,需要一個具有宏大的野心、跨越多重領域的宇宙宏圖來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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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n Carroll 在 "The Big Picture” 開宗明義表明,身為「詩性自然主義者 (poetic naturalist)」,猶如衝出懸崖才驚覺身處半空的漫畫主角威利狼,需要以「抽著鞋帶自行升空 (bootstrapping)」的勇氣探究自然現實的真相,在一個無意識、無推手的物理世界基礎之上建立無神的自然主然世界觀,重構生命的意義和人生的目標。

「自然主義哲學只有一個世界——一個顯現無間斷的規律(自然定律),以及能透過測試假說及觀察來探究的自然世界;它強調,沒有超自然世界——沒有上帝、幽靈、以及至高無上的超越性意義。」——Sean Carroll

單憑自然主義,並不能填補無神的現代人「腳底下的空洞」。科學家告訴我們,在古典物理世界,全知的「Laplace 的妖魔」只要知道宇宙任何時刻每一顆原子的物理狀態,就能依從物理定律預知未來及重組過去。即使在不能同時得知位置和速度的量子世界,物質的量子狀態亦絕對遵從決定論。時間甚至是虛幻,因為在基礎物理定律,過去和未來絕對對稱,時間可以逆轉。現代物理化約到最簡的深層,只餘下量子場,由粒子至空間都只是在底層之上的「浮現 (emergent)」現象。在這裡,過去與未來的一切共存於一個「大塊宇宙 (block universe)」,一切對人的存在都沒有意義。

我們都知道,自已的肉身由「原子分子」根據物理定律構成。自然主義者更相信科學證據,除了「原子分子」之外,「人」並沒有其超自然物質的成份。可是,人的確不可能只是一堆「原子分子」。事實上,生命本質上是一個過程,人體內的原子分子每七年就全部更新(根據博客 Ethan Nathan 的計算,我們在每一個時刻都擁有全部先人的原子)。更重要的是,人的意識如何在「原子分子」的運行之上湧現?我們如果只能在唯一的自然世界存活,自然主義如何解決科學知識帶來的困惑?

Sean Carroll 在自然主義之上冠以「詩性」,以安頓宇宙宏圖各層面上對自然世界的不同說法,沒有自由詮譯自然現實的企圖。「說法」說來輕浮,其實代表理論、模型、辭彙或故事。大自然在以量子場、時空、運動定律為本的基礎物理世界之上的各層面,浮現出千變萬化,不一定能化約為「原子分子」的總和的複雜現象,各自以其獨特的語言表述,各故事之間必須自圓其說,不違反基礎物理定律,只在特定範圍內運用,不能隨便混雜語言;就如由物理衍生出以分子和細胞為主角的化學和生物學、以「原子分子」運動為本的統計力學構成以溫度和熵描述的熱力學⋯⋯

對詩性自然主義者來說,大自然各層面中,任何完整和有用的故事中的角色,都真實地存在。只要接受第二熱力學定律,以及時間起始於大爆炸生成的低熵量初生宇宙,時間就如長河,只能奔向未來。然後,因果就因事件能以時間排序而湧現。對個人而然,過去只能是回憶,但未來仍有決擇的自由。在 Sean Carroll 帶來的自然主義「福音」,時間、自由意志和堅實的桌子、大地一樣,絕對真實,絕非虛幻。生命沒有 take two,但只要一天活著,我們就能憑著意識和意志,和肉身的「原子分子」一起真實地存在,不會有,亦不能寄望任何自然世界以外的力量干預。

不要誤會,Carroll 並不視自然主義為信仰。對他來說,科學只有一個目的:探究世界的真相。他戲言在一個更簡單、只有善良正義的世界,貝氏推論 (Bayesian Inference) 會令他相信有神論。但在沒有至高無上旨意的現世,真實的生命價值和意義全靠自已來建構,別無它法。

註:

  1. "Is there anything more dangerous than dissatisfied and irresponsible god who don't know what they want?": the last sentence of Sapien's Afterword: The Animal that Became God.
  2. "The physical world embodies beauty./The physical world is home to sqaulor, sufering, and strife. In neither aspect should we forget the other": The last paragraph of "A Beautiful Question" by Frank Wilczek, p328.

 

原文刋於蘋果日報財經版 What we ar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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