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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的類型 (Kinds of knowledge)

2015/3/23 — 14:32

via lon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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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論(Epistemology or the theory of knowledge)是哲學最重要的課題之一。許多哲學家認為它是哲學的中心領域。一言以蔽之,知識論就是研究知識的課題。但什麼是知識?我們可先從日常語言中「知道」的用法入手。

知識的三種類型

「知道 (know) 」 [1] 是我們經常使用與聽到的日常用語,譬如我知道香港中文大學在香港、我知道 1+1=2 、我知道如何踩單車、我知道誰是陳偉霆。哲學家依據「知道」的不同意思,把知識分為至少三種重要類型,分別為命題知識、對象知識與能力知識。

命題知識 (Propositional knowledge)

讓我們先討論什麼是命題知識。「命題」是哲學裡非常專技的概念,我們在此只需要掌握它基本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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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語言有很多種,例如中文、法文、英文……它們都使用不同的符號與語法規則構造字詞與句子,譬如:

  1. 這天空是藍色的
  2. The sky is blue
  3. Le ciel est bleu

這三個句子分別用了中文、英文與法文表達,不過它們都具有相同的意義或內容。讓我們把這三個語句所共同表達的意義或內容稱為「命題」。任何命題不是真就是假。不同語句可能表達相同的命題,有些語句則沒有表達命題,因為它們沒有真假可言(譬如「請關掉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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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題知識就是具有命題內容的知識。

為什麼上述要特別強調語句與命題的區分?因為兩個人使用不同的句子表達知識時,他們可能擁有相同的命題知識。譬如,阿捷與法國人Pierre望著天空,阿捷說「這天空是藍色的」,法國人Pierre也同時說「Le ciel est bleu」,他們雖然使用了不同語言,但他們所相信的命題知識卻是一樣的。

命題知識通常在英語世界裡被表達為「S know that ……」,譬如:

(1). Chit knows that the sky is blue
(2). Chit knows that 1+1=2

因此,哲學家有時也稱命題知識為 "Knowing-that knowledge" [2] 。在中文世界裡即沒有這種語法規則。不過,我們仍然可以從認知主體(某個人)所知道的對象是否關於命題的真假,來判斷他所知道的知識是否屬命題知識。

對象知識 (Objectual knowledge or Acquaintance Knowledge) [3]

知識並非只有命題知識。有時人們說自己知道什麼時,他們針對的並不是命題,而是對象。在英文裡,它通常表達為「S knows X」,X為某個對象。讓我們考慮以下兩種情況 A 與 B :

情況 A
阿捷與阿樂是朋友,他們中學時一起讀書。某一天,有個認識阿樂的外國人問阿捷  "Are you Lok’s friend?" ,然後阿捷答  "Sure. I know him."

情況 B
阿捷是香港人,他住在香港二十多年了。有一天他到外國旅行,有外國人問他: "Do you know Hong Kong?" ,阿捷說 "I know Hong Kong. I live in there."

在上述的兩個情況裡,當阿捷使用「know」時,他並非說自己知道某個命題,而是認識、熟悉 [4] 某個人或地方,例如情況 A 裡,阿捷是想表明自己遇過阿樂,與阿樂有某種親近的關係。

讓我們把這種以對象為基礎,而且這對象與認知主體有某種熟悉的、親身經歷或直接經驗過的關係的知識,稱為「對象知識」。

譬如阿捷認識某個人、阿捷熟悉香港。不過,有些人可能認為,所有關於對象的知識,其實都可以化約成命題知識,譬如,我們可以這樣定義「對象知識」:

 S 知道對象 X ,當且僅當, S 知道一連串命題 P1,P2…Pn 為真,而 P1-Pn 為描述 X 的命題。

譬如情況 A 裡,當阿捷說 "I know him (Lok)" 時,只不過是指阿捷知道關於阿樂的事情,例如「阿樂是男人」、「阿樂讀哲學」「阿樂有女朋友」……等等一連串描述阿樂的命題。

不過,有些哲學家如 R.Feldman (2003) 對此表示質疑。因為阿捷知道某個人的各種事實(即知道描述這些事實的命題),並不代表阿捷認識、熟悉或接觸過那個人。譬如,我們都知道歷史上偉大人物的各樣事蹟,但再熟悉他們的事蹟,而不代表我們認識或接觸過他們。

個人認為,這裡的爭議在於我們是否要把 "S knows X" 理解成必須要滿足「認知主體 S 與這對象有某種熟悉的、親身經歷或接觸過的關係」這條件。如果 "S knows X" 必須滿足這條件,則這類知識無法化約成命題知識。如果 "S knows X" 並不滿足這條件,則它有可能化約成命題知識。

至於 "S knows X" 是否滿足這條件,要視乎語境而定 [5] 。假如我與阿樂是朋友,當我說 "I know Lok" 時,強調的是我與阿樂有某種熟悉的關係,則滿足於這條件。假如我說 "I know CY Leung (who is the Chief Executive of Hong Kong)" 時,我並非說我認識他真人,我接觸過他,而只是說我知道梁振英這個人,而且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例如他是男人、他是特首、他有個老婆、他經常說謊……等等。 [6]

由於本文是志在把知識區分為幾種不同類型,所以我把對象知識界定為必須滿足這條件下的 "S knows X" 。我們可以從上述哲學家 R.Feldman 提供的例子中,看到對象知識無法還原為命題知識,因此它與命題知識的區分就變得恰當。

能力知識 (Competence Knowledge or “How to” Knowledge) 

現在,我們了解到命題知識與對象知識。接下來,我將討論能力知識。

在英文的日常用法裡,除了「know that」外,還有「know how」這常見的用法。在中文裡,它通常被表達為「我知道如何做某樣事情」與「我會做某樣事情」。以下為中英文例子:

  1. 我知道如何游水
  2. 我會騎單車
  3. I know how to ski
  4. I know how to play basketball

大部分哲學家認為這類知識必定涉及能力 (ability) ,即「一個人 S 知道如何做 X 」蘊涵「S 有能力做 x (S has the ability to do x) 」,例如「阿捷知道如何打籃球」蘊涵「阿捷有能力打籃球」。這也是為什麼它稱為「能力知識」。

不過, R.Feldman (2003) 提到一個例子,似乎可作反例:

阿捷原本是滑雪高手,經常縱橫滑雪場。但有一天他不幸受傷,永遠無法復原,別說滑雪,他連站立也不能。因此,他再沒有能力滑雪。不過,他開始教授學生滑雪,他從旁指導學生應該怎樣滑雪。

在上述的例子裡,阿捷雖然再沒有能力滑雪,但他似乎的確知道如何滑雪。不過,這能否說明能力知識與能力無關嗎?並不一定,譬如我們可以把「一個人知道如何做 X 」分析成「阿捷至少曾有能力做 X 」,那麼能力知識仍然與能力有很密切的關係。

能力知識能否化約成命題知識?

讓我們先放下這類知識是否與能力必定相關的討論。

哲學家討論能力知識,主要是關注這類知識是否能與命題知識區分開來,或者說,這類知識能否化約成命題知識。

傳統哲學家大多反對這看法,他們稱為「反知性主義者 (Anti-Intellectualist) 」,主張這類知識不能化約成命題知識。

他們的主張表面上看起來是合理的。試考慮打籃球這例子。阿捷知道如何打籃球、知道如何投籃成功,但他不一定知道關於打籃球的命題知識、知道籃球能投射得準確的物理或運動原理是什麼。反之,我們知道關於某個行動的大量命題,也不代表我們懂得實踐那個行動。譬如,一個科學家研究射球準確的運動原理與物理法則,他掌握大量這方面的知識,但不代表他有能力射出完美的投籃。

不過有些稱為「知性主義者 (Intellectualist) 」的哲學家認為這類知識能夠化約成命題知識,因此能力知識與命題知識並沒有真正的區分,兩者是統合的。譬如哲學家 Jason Stanley 與 Timothy Williamson (2001) ,他們主張「一個人知道如何做 x 」能夠化約成某組命題知識,例如「一個人知道某種做x的方法是什麼 (S knows that w is a way she could do x) 」。

知性主義哲學家能否成功論證這點,仍是未知之數。在當代,他們與反知性主義哲學家仍在激辯之中。

傳統知識論哲學家只關注命題知識

現在,我們可以看到知識可區分為命題知識、對象知識與能力知識。傳統哲學家或知識論書籍都是探討命題知識為主。雖然最近哲學家也開始關注對象知識與能力知識(尤其後者)。不過,他們關心的是這兩者能否化約成命題知識。哲學家特別關心命題知識,這主要是因為哲學家關注的是真理 (truth) ,我們需要知道如何能夠獲得真理、如何證成我們的信念。但對象知識與能力知識(若然不能化約成命題知識)都不是以真理為目標。

註腳

[1] 分析哲學的知識論,是以英語的文法與語法為基礎。因此,本文在討論「知道」的用法時,主要考慮英語裡的 “know” 。這也許引起讀者的疑問:這會否因語文不同而形成不同的知識論?

個人對此看法存疑。譬如,即使中文裡沒有 "S knows that…" 與 "S knows how…" 的文法表達上的分別,在中文世界裡,我們也會有頗強的直覺認為「阿捷知道1+1=2」與「阿捷會/懂(知道如何)游水」是兩種不同類型的知識。命題知識與能力知識的區分並不僅只是英語文法所導致的區分,因為這區分可以被一些標準所劃定,而且這些標準不需要通過特定的語文文法(如上述的英語文法表達)所定義,亦即是命題知識與能力知識的區分並不是一種文法表達上的區分,而是關於知識的實質區分。不過,我也承認英語的“S knows that…”與“S knows how…”文法表達,的確較容易令我們意識到知識可能有兩種類型。

身為中文哲學普及作家,我認為,如果我能夠使用中文充分表達哲學討論裡的概念、論證、問題,則表示這些哲學的概念與論證並不是英語獨有的概念結構,不會因語文的不同而導致什麼實質的差異(如不會形成不同且無法翻譯或不可共量的形上學觀、知識論觀、概念架構)。不過,如果有些哲學概念真的無法使用中文表達,那就會涉及很複雜的 meta-philosophy 的問題,這些問題我還未思考得很清楚。

[2]大部分哲學家都同意這點。不過,有些哲學家如 Stephen Hetherington (2006) 主張 knowing-that knowledge 並不只是命題知識,更精準的講法是,他主張 knowing-that knowledge 並非只屬信念的命題知識。他的立場有時被稱為「激進反知性主義」。

[3]我翻查過6、7本討論知識論書籍。它們通常把知識類型分成命題知識、能力知識與熟悉知識 (Acquaintance knowledge) 。我認為最後一者是有問題的。大多書籍介紹熟悉知識時,都是以對象知識為範例,如「我認識阿樂 (I know Lok) 」。然而,在知識論的另一種討論裡, Acquaintance knowledge 有另一種意思,它指基礎知識(這概念來源於哲學家羅素,詳見參考資料裡的 Knowledge by Acquaintance vs. Description ),即不需要依賴其他理由證成或不需要推論的知識。

那麼,當這些知識論書籍介紹知識的類型,在說明 Acquaintance knowledge 時,它是否取基礎知識的意思,還是它只是指稱對象知識?答案是不清楚,因為大部分書籍是以對象知識(尤其以人為對象)為範例解釋 Acquaintance knowledge 後,便沒有進一步說明它與基礎知識有沒有關係。不過,確實有些書籍在說明 Acquaintance knowledge 時,亦包含了非對象知識、與基礎知識相符的例子,如「我感到自己在痛」、「我聽到某種聲音」 (Louis P. Pojman ,2001) 。

在本文裡,我主張最好的做法是先區分基礎知識意義下的 Acquaintance knowledge 與對象知識。然後把知識類型區分為命題知識、對象知識與能力知識(先不論後兩者能否成功化約成命題知識)。因為,基礎知識意義下的 Acquaintance knowledge 是不需要依賴其他理由證成或不需要推論的知識,而一般哲學家都會把「證成」與「推論」歸屬於命題知識,因此,如果 Acquaintance knowledge 包含基礎知識的意涵,便顯然地能夠化約成命題知識,那麼就失去原本區分不同類型知識的原意。

如果讀者在其他書籍見到命題知識、能力知識與熟悉知識的區分,可以把熟悉知識理解成本文的對象知識。

[4]在中文的語境裡,我們對某個人、某件事、某個地方有某種親身接觸過的關係,通常會說「我認識 X 」、「我熟悉 X 」。所以本文把這種對象知識的 "Know" 翻譯成「認識」或「熟悉」

[5]有些哲學家如 Noan Lemos (2007) 、 R.Feldman (2003) 似乎主張「S knows person X」蘊涵「S met person X」或「S is acquainted with person X」。但這是存疑的。我們可以從本文的例子裡看到,「S knows person X」並不一定推導出「S met person X」或「S is acquainted with person X」。如果他們只是主張滿足於這條件的「S knows person X」才蘊涵「S met person X」或「S is acquainted with person X」,那麼這主張即是瑣碎的,因為我們正好是用「S is acquainted with person X」界定滿足於這條件的「S knows person X」是什麼。

[6]但這意義下的「I know CY Leung」是否能化約成命題知識,便不容易弄清楚。如果「I know someone」蘊涵「我有認出與再認這個人的能力」,那麼「I know CY Leung」似乎不能化約成命題知識,因為它蘊含了能力知識(除非能力知識也能化約成命題知識)。

參考資料

彭孟堯(2009):《知識論》
Louis P. Pojman(2006) , "An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Knowledge" 2nd Edition
Feldman, R. (2003), "Epistemology"
Noan Lemos (2007), "An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Knowledge"
Knowledge How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Knowledge by Acquaintance vs. Description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Jason Stanley and Timothy Williamson, 2001, “Knowing How,”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98(8): 411–44.
Stephen Hetherington(2006), “How to Know (that Knowledge-that is Knowledge-how),” in Epistemology Futures
影片:【哲思台灣】36(一)與昌董聊知識論:知識論是什麼?

原刊於捷學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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