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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構思考方法(4):三大語害及其批判

2015/9/7 — 10:30

Nishanth Jois / flickr

Nishanth Jois / flickr

不久前,我完成了所有語言陷阱系列的文章。倘若熟悉李天命的讀者或許會覺得奇怪,何解我不採用李天命後期著作的「三大語害」系統架構,反而採用他前期著作整理的「語言陷阱」,作為語理分析這環節的主軸。

這是因為,我認為「語言陷阱」比「三大語害」的分析架構更精細恰當。以下我將會簡介三大語害,然後加以批判,闡明當中的理由。

語意曖昧的語害

首先是「語意曖昧」這語害。它泛指那些意義不明、迷糊不清、以致容易引起誤導或造成思想混亂的言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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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邏輯也不能解答反邏輯的問題」、「宇宙空間本來就是善良的」、「陰陽兩隔的『科學幻想合成體』」(這些都是真實的例子)等等,便犯了語意曖昧的語害。

對語意曖昧這語害的批判

乍看來,語意曖昧這語害的界定並無問題。它大體是從含混實化癖義這三種語言陷阱(還可以包括闕義)提煉出來,志在指出語言運用需要清晰易明,否則語意含混乃至不知所云的言辭只會有害於思考與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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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某個言辭是否含混」本身是含混的,要視乎語境而定。因此要恰當判斷某個言辭是否含混至有害於思考與討論,並不容易。譬如一些人以為言辭中出現「大量/小量」、「部分」這些含混的字眼,便算是犯了語害。

其次,指責對方犯了「語意錯亂」(語意曖昧這語害裡的細類),即指責對方說了些不知所云、全無意義的言辭,是極嚴重的批評。很多學科的用詞、術語都是深奧專門、有別於日常用法,不是此類範疇的專業多不明白這些言辭的意思。但有些人把凡是自己看不懂、聽不明白的言辭都定性為「語意錯亂」,這只是暴露了自己的無知。

不少學習者容易誤判一個言辭是否語意曖昧這語害。這種常見的情況,說明這並非只是使用者用得不恰當的問題,也是基於這語害並沒有更詳細的標準或原則,教人避免誤判。

與此同時,坊間的書(包括李天命的著作)大多沒提及,當我們發現對方犯了這語害時,該什麼辦。其實,即使有些言辭真的在當時語境下是語意曖昧,很多時也是無傷大雅,因為我們可以同情理解地對方的意思、假如在討論裡,我們也可以要求對方釐清其言辭的意思。但不少人卻以為指出對方的言辭含混不清,便等同擊倒對方的言論,終止討論。這是傲慢的表現、理性討論的終止,而非開端。

概念滑轉的語害

然後是概念滑轉這語害。它可細分為「概念混淆」與「概念扭曲」。

李天命先生把「概念混淆」界定為「如果語辭在某語境中具有兩個或以上的不同意思,即是模稜兩可。而帶有蒙混性的模稜兩可,即是概念混淆」;而他把「概念扭曲」界定為「帶有蒙混性的用語失常、歪曲辭義」。

對概念滑轉這語害的批判

「概念混淆」這界定大致恰當,它基本上來自於「歧義」這語言陷阱。不過,後者明顯比前者較精細,因為後者提出了一般性原則去說明什麼「蒙混性」的模稜兩可。

然而,「概念扭曲」這界定卻充滿問題。簡言之,犯上「概念扭曲」的必要條件是改變言辭的日常用法。但改變言辭的日常用法並不一定有害思考或討論,譬如專科裡的術語往往都會有它的特殊用法,但我們不該說這些術語是有害思考或討論。又譬如,只要一個人能清楚交代新用法是什麼意思,那麼改變言辭的日常用法也無傷大雅。 因此,我們需要更精細的標準或原則去區分哪類改變了日常用法的言辭是真正有害思考。   

其實,怎樣確定語言的意義(或日常用法),有時可以是很深奧的語言哲學問題。在某些人的心目中,某個語辭的日常用法可能包括了性質X,但在另一些人心目中,那個語辭的日常用法可能不包括性質X。譬如,「知識」的意思似乎在很多人心目中是包含「它需要被合理的理由所證成」這性質,但有些哲學家即反對這種說法。所以,某個言辭是否真的改變了日常用法、改變了又有沒有問題,並不能妄下判斷。

在這方面,語言陷阱裡「癖義」的解說(概念扭轉這語害基本上來自「癖義」這語言陷阱)反而做得更出色,有更好的準則讓我們判斷某種有別於日常用法的言辭是否恰當。

言辭空廢的語害

言辭空廢的語害主要包含絕對空廢與相對空廢。

李天命先生把「絕對空廢」界定為「把重言句冒充成對經驗事物有所斷說的話語」;把「相對空廢」界定為「雖非重言但卻多餘的話語」,也就是一般所言的廢話。

在我看來,釐定「絕對空廢」這語害是重要的工作,因為這種語害確實常見,同時一般沒讀過思方學的人也不易發覺它的毛病。而且,這種語害也有別於各種語言陷阱(除了「癖義」這種語言陷阱與這語害較為相關),值得把它歸納為自成一類的系統架構(我將會在及後寫篇文章釐定「絕對空廢」這語害)。

對言辭空廢這語害的批判

不過,我認為「相對空廢」即比較多餘與空泛。

第一,非重言的言辭是否在某個語境多餘無用,很多時需要依靠接收者的認知狀態才能判斷,我們也難以找出進一步的準則防止誤判。譬如像「英國隊很希望贏得這場比賽」、「這球因為撞到門柱沒有進」這些即場的運動評述,被李天命先生視為相對空廢,但我們很難說這些評述只是多餘無用的廢話。

其次,一般人都很容易發現某個言辭是否廢話或沒有認知價值,根本不需要刻意建構這個系統架構教人避免這種語害。

第三,「相對空廢」與「使用語言概念不當」並無關係。言說者並非不當地使用語言概念而造成廢話,而是沒考慮到言辭在當時語境中對接收者來說沒有認知價值。所以把它納入語害(有害於思考的語言概念上的毛病)的範疇並不恰當。相反,「絕對空廢」可屬語害的一種,因為言說者誤解了語言概念的性質,混淆了沒有(語義之外的)信息內容與具有訊息內容的語句。

至於「絕對空廢」的界定,每每繁瑣複雜,牽涉多餘又容易引申哲學問題的概念。譬如把重言句與經驗語句作對比,就有混淆語義與認識論兩種不同層次的範疇。論者在解說這語害時,又經常接著斷言「重言句具邏輯必然性,經驗語句卻沒有邏輯必然性」。這一來不符合當代哲學家的討論成果(是故,一些論者後來把這說法修正為「大體而言,經驗語句沒有邏輯必然性」);二來,在釐定「絕對空廢」這語害時,這是無必要的預設。

其實,「絕對空廢」這語害主要涉及兩個概念,一是「信息內容」、二是「認知價值」。因此,「絕對空廢」這語害可以如此界定:「一個認知內容只有語義信息的言辭,被當成具有語義以外的認知內容提出」,即屬絕對空廢,它的毛病出在提出者自以為他能夠提供語義以外的信息內容卻失敗,因此在當時的語境下並沒有認知價值。

這種界定無須涉及重言句與經驗語句的對比,也無關「必然性」這形上學概念,又能直指「絕對空廢」作為語害的原因,恰當完備。

總結

我們可以看到,「三大語害」大多來自於語言陷阱的整理。但這三個語害各自的界定不夠嚴謹,論者也往往只以某個明顯犯了語害的例子說明,於是令學習者容易出現誤判的問題。

有些教思方學的論者也察覺這問題,譬如貝剛毅先生寫的《思方導航》,對三大語害的界定都分別作出修正,再配合更多例子,以及一些準則說明哪些言辭是真的犯了語害,哪些是誤判。

不過,個人認為修正「三大語害」,不如重用語言陷阱這系統架構。畢竟,語言陷阱的界定較為具體精細,而且更有一般性原則教我們區分哪種情況下才算是犯了語言陷阱。教我批判思考的老師就是採用語言陷阱這系統架構,而不用「三大語害」這架構作為語理分析的基礎。我想這是最簡單省力又恰當的做法。

至於各位讀者如果想了解更多「三大語害」(譬如要應付批判思考課程的功課與考試),可以參考貝剛毅先生寫的《思方導航》一書,這書是坊間中文思方學書裡最好的一本。

原刊於捷學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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