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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追隨達明 30 年的大陸歌迷自述:因為明哥 我願意相信香港

2017/3/21 — 15:46

2012年上海MAO livehouse,黃耀明給大陸歌迷送花。受訪者攝

2012年上海MAO livehouse,黃耀明給大陸歌迷送花。受訪者攝

提到「大陸市場」,也許香港讀者腦中立即就會浮現出超高音嗌歌、品味奇特的東莞衣著與自我侮辱的低俗表演;迎合大陸市場的歌手都是向人民幣下跪的「偽人」,而因表態被封殺的歌手,則不為人民幣折腰,有良知有風骨。被封殺似乎是一種肯定,而非犧牲。

在香港人的印象中,大陸市場彷彿只有「人仔」,而沒有「人」。

然而,以「鳩叫」為賣點的歌手比賽,是較為新近的攨銀形式。大陸不只有《我是歌手》與造作得聽甚麼都流淚的觀眾,大陸還有鑑賞力極高的樂迷,與蓬勃發展的音樂空間:這一點,早在《歌手》出現前數年,已在大陸如魚得水的黃耀明最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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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封殺的香港歌手之中,黃耀明受影響最大、引起的迴響也最大;因為在封殺之前,達明一派以至黃耀明本人,一直是大陸文青追捧的對象。在大陸,標榜自己愛聽達明一派,曾經是扮文青的基本套路,這現象嚴重到有樂評人撰文狠批。而單飛後的黃耀明,也在大陸維持著相當高的聲望,甚至被陸媒尊稱他為「教父級歌手」。

黃耀明曾經有一半工作都在大陸,與大陸獨立音樂人左小祖咒、周雲蓬等均有交流;他是各地露天音樂節與 Live House 演出的常客,而且往往是壓軸嘉賓。憑藉其外在形象與獨特嗓音,黃不斷吸納到新的年輕歌迷(主要是女性),每次演出,歌迷們總是不辭勞苦坐卧舖火車,穿州過省的去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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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踏入 2012 年,大陸對言論的打壓不斷升級,香港社會亦步入政治化的年代;到 2014 年佔領運動爆發,黃耀明選擇了參與,因此遭到封殺、甚至被打成「港獨」。

「踏進金鐘現場的一刻,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內地演出了。」一次訪問中,黃耀明這樣說。

黃與大陸歌迷的連繫曳然斷絕。在「國家面前無偶像」的大旗面前,有歌迷由愛轉恨斥他「自我炒作」,亦有歌迷繼續沉醉在他迷幻出世的舊作之中,選擇無視偶像在現世中的抉擇;但也仍有歌迷,一如以往地追隨他。達明一派本週四開唱,不少「明粉」這幾週都忙著在社交網絡組團來香港,睇足三場。

2016 年四月《美麗的呼聲》演唱會上,黃耀明曾向全場觀眾介紹一位向他送花的杭州女生:「我的每一場演出她都會來,每一次她都給我送花。」

作為大陸人,喜歡一個被官媒標籤為「港獨」的歌手是怎樣的心情?是甚麼讓她們不辭勞苦,跑遍中港台去追星,一場不落?演唱會中充斥的本地政治符號,她們又如何理解?

帶著這些疑問,《立場》訪問了這位喜歡黃耀明近三十年的杭州歌迷大藍(網名),從黃耀明談起,談到香港流行文化對大陸一代人的影響,談到中港矛盾與香港的變化,談到追星的意義、與藝術的慰藉。

讀過她的故事,也許我們可以感受到,強權針對性的「封殺」,究竟扼殺了幾多理解與交流的可能。

2016年《美麗的呼聲》演唱會,大藍向黃耀明送花

2016年《美麗的呼聲》演唱會,大藍向黃耀明送花

*   *   *

(受訪者普通話、廣東話夾雜,下文根據其說法直接轉錄,粗體為編者所加。)

我喜歡香港這座城市。你知道,大陸人不像你們這麼幸運,從小就接觸到那麼多元的文化。

我要感謝香港流行文化給我機會去認識美。人的審美觀是在十幾歲奠定的,我 1975 年生,而杭州是較開放的城市,十幾歲就接觸到粵語歌和香港電視劇、電影。如果那時沒接觸到香港文化,我可能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我聽的第一張粵語唱片是徐小鳳,第一個偶像是 Leslie(張國榮),喜歡他的各方面,外型、氣質、台風、音樂、還有電影,但是明哥最開始只是喜歡聲音,說實話他沒有 Leslie 好看。我本身對聲音超敏感,喜歡上 Leslie 之後一年,聽到達明的〈石頭記〉;那時就知道,生命中最美的聲音出現了。

邁克寫了這麼美的詞,我拿到歌詞本,還沒聽到音樂時就陶醉了。十幾歲時,我已經把《紅樓夢》看了四五遍,簡直不可想像,那麼短的篇幅,就將這麼宏大的一本名著,表達得淋漓盡致,而且唯美到極致,每一個字不可多不可少。等聽到音樂、聽到明哥的歌聲,真的,所有不可能的仙境,就像海市蜃樓一樣瞬間成真。

這都是很 Pop 的東西。但流行文化並不 Low,你可以跟著它,慢慢走到人文的中心,看到一個新的世界。

接觸到香港文化,我才知道同樣是中國人,這些人對音樂、文化的表現力,跟我以前十幾年接觸的多麼不同:他們豐富、多彩,有各種各樣的情緒,而不是只會歌頌祖國歌頌黨。我喜歡那種豐富的、包含世間百態與情緒的文化,而不是高大上、只會喊口號的文化。

中國沿海城市的粵語歌迷,對香港的情結永遠不會變。Leslie 是我的偶像,但我從沒像其他歌迷一樣,在香港追尋他的足跡,我至今沒去過文華東方樓下。我不是不想他、不愛他,但我不需要特地去找他坐過的茶樓、餐廳。我覺得,只要踏上香港的土地,我就已經跟他在一起,因為,是這座城市造就了他。

無論我去過多少美麗的城市,香港都是我的情意結。

2014黃耀明《太平山下》演唱會。張鐵志攝

2014黃耀明《太平山下》演唱會。張鐵志攝

我對香港的感情太複雜了。我的青春期與成長,包括戀愛,通通都跟粵語歌有關。

達明解散後明哥單飛,一兩年才一張碟、沒有新聞,完全追不到的,那段時間,我跟明哥的歌連繫不緊密,不像少時天天聽。比起來是 Leslie 新聞多,國內還有巡演。Leslie 四場國內演唱會,我都在第一排,跟他住同一間酒店,搭過同一架電梯,佢對我笑過。我哋仲有一張南京飯店LOBBY嘅大合照,喺我屋企。

Leslie 在 2003 年春天出事,對我打擊非常大,不敢聽他的歌,電影、唱片、掛起的演唱會紀念品全都要收起來。同年,談了七、八年的男友跟我分手。我們是因為黃家駒的歌而走在一起的,大學夾 BAND 我唱過〈真的愛你〉,佢就覺得,嘩,呢個女仔好有型。但 2003 年秋天,他家裏不同意,跟我分手。兩件事令我在 2003 年底跌到最低谷,得了抑鬱症。

那幾個月我完全活在人間地獄,躲在房間不出門,到了一星期都不洗頭的地步,現在回想已經不記得做過什麼。爸媽很焦急,但是沒有辦法。

但是有一天,我家樓下小學操場的喇叭,平常是放廣播體操的,那天不知為何接了電台,放了首羅大佑的歌。三、四個月了,突然接觸到自己喜歡的音樂,突然就有點醒了,走向陽台,看到小孩在操場上跑,有人打籃球,太陽照下來,是黃昏的時候。我的腦子開始想事情了,當時心中只知道,我想念一把聲線,我想聽到我生命中最熟悉、最美最美的聲音,是黃耀明的聲線。我翻出來《光天化日》演唱會,隨便按了個鈕,就是〈再見二丁目〉。

我聽到明哥用我生命中聽過最好聽的聲音,最美的旋律,唱給我聽,如能忘掉渴望,歲月長,衣裳薄。

這首歌對我的意義,我完全沒法用言語描述。之後我終於一點點恢復,走出來了。

03年之後, 我完全變了,很努力工作賺錢,學會獨立。我意識到,繼續困在小天地,但你所愛的、所渴望的都在遠方,你這一生,不會得到自由,不會快樂,所以我要努力起來,要改變自己。我想去香港,看我想看的世界,聽我想聽的聲音。

從 2006 年上海《為人民服務》起,我就跟著明哥到處跑,哪裏我都會跟到,差不多十年了,一場都沒有落下。

2013年西湖音樂節,左小祖咒及達明,投影中是台下熱情的大陸歌迷。受訪者攝

2013年西湖音樂節,左小祖咒及達明,投影中是台下熱情的大陸歌迷。受訪者攝

很多明粉以前跟我一樣跟著明哥到處跑,但這三四年不但不再粉他,還冷嘲熱諷說「好好唱你的歌」、「明哥你能不能別出這種風頭」。

我不知道離開的粉絲是怎麼想的,我不明白說明哥變了是甚麼意思。

說明哥現在做的事(講政治)會令喜歡他的人離開,我覺得不太準確。達明曾是被追捧的文化符號,在大陸有一幫人非常熱衷研究達明,每句歌詞、一字一句的拆開來解讀。這跟大環境是分不開的,那時香港流行文化遠高於內地,達明又是殿堂之上,他們就覺得嘩,好高遠,為標榜而喜歡。

但這十幾年來,香港流行文化的地位每況越下,原先在天上的就落入塵埃,再加上一些新聞,導致他們對香港觀感不好,慢慢的情緒就對立起來。

微博還沒被封時,明哥是爭議蠻大的人,不停被自己粉絲說風涼話,話說得超難聽,也有人去罵他港獨,好多次群起攻之。但明哥從來一點點在意都沒有。

明哥真的教會我,一個真正成熟的人,如果內心有自己的堅持、有自己完好的世界,根本不需要在意那些指責。有一次我在微博上問他,明哥,有那麼多你的歌迷說三道四,你真的不介意嗎?他回,包容他們吧,我們就共存在不同的世界。

明哥的抗壓能力很好,再大的壓力他都承受得住,再難聽的話他看了、聽了,也可以做到沒有任何反應,他一向不太喜歡流露情緒。但是在〈美麗的呼聲〉尾場,他都那樣了,可以想像現在對他來講,是一個比較複雜的關頭。

(按:2016 年四月〈美麗的呼聲〉尾場,黃耀明在末段談到香港現況時一度哽咽。)

本著我對香港、對明哥的信任,我願意支持香港現在的立場,但也不僅僅因為感情。我也想要自由、公平,完全不能接受反普世價值的講法,我想生活在一個太陽照到的地方。如果做的事沒錯,我有權利做,我討厭找轉彎的方法…VPN我都不想用,為甚麼要偷偷摸摸?

當今社會他們還可以公開講,不談普世價值,簡直不可思議;站在他們對立面的群體也好,人民也好,我只想說我支持你們。說實在,我並不覺得香港的要求過份,香港只不過是要求兌現承諾,把承諾落到實處,不要玩手段操控。

但坦白說,明哥這一兩年來在FB上發超多新聞,我看了都不懂;在大陸VPN不斷被封,香港新聞不可能及時了解。我只能說,我認同他作為一個自由的公民,有權利說這些話。

2016年 《美麗的呼聲》背景曾出現的人物,包括梁天琦、林日曦、朱凱廸、黃之鋒等。其中以黃之鋒出場時觀眾歡呼最響。

2016年 《美麗的呼聲》背景曾出現的人物,包括梁天琦、林日曦、朱凱廸、黃之鋒等。其中以黃之鋒出場時觀眾歡呼最響。

《太平山下》有看不懂的環節,《美麗的呼聲》螢幕上的人物十有八九都不認識,香港的歌迷在那嘩嘩嘩,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我能認出葉劉,就知道同一首歌出現的人都跟她一類,只能這樣聯想一下。(按:葉劉出現的歌曲為〈鱷魚淚〉,其他人物包括梁振英、林鄭月娥、羅范椒芬等)

但我也不一定非要懂,才能去聽。能在完全了解的情況下去欣賞當然好,但不清楚背景並不妨礙觀眾依然被感動、去感染這種美。藝術之所以珍貴,因為它完全是感性的感知。

我舉個例子。去年我最愛的華人電影是《聶隱娘》,那時網上很多人喊看不懂,就有人搬出大量史料為他們普及,說你們要先了解,再去看就會懂。但我沒有看,還是愛到不行,去電影院看三次都淚流滿面。

我看《聶隱娘》完全不知道唐傳奇裏的故事,但它的畫面、音樂,它收的自然聲,風聲、林間穿梭的鳥叫聲、拔劍的聲音、古箏的聲音、香爐燃燒生煙的感覺,每一幅畫面都是藝術的美感,都有情緒傳達出來。我不需要具體的故事,已經深入到人物的命運當中,感受到角色的情緒,我哭,這種感受是真實的。

看明哥的演唱會,背景牆上出現的人我不認識,並不影響我聽他唱歌,感受音樂中的感染力。明哥的歌聲能傳遞出情緒,這首歌是憤怒的,那首歌是有希望在裏面,我都能夠感受得到。

我可以理解明哥嘅痛苦,亦理解香港人嘅憤怒。

《美麗的呼聲》末段,黃耀明唱〈問我〉,背景出現 2014 年台灣太陽花學運、與香港雙學重奪公民廣場的畫面(DVD截圖)

《美麗的呼聲》末段,黃耀明唱〈問我〉,背景出現 2014 年台灣太陽花學運、與香港雙學重奪公民廣場的畫面(DVD截圖)

但那晚明哥情緒好激動、全場情緒都好激動時,我的心情真是矛盾到無以復加。你知道,我多麼希望能夠共鳴到其中。

當香港歌迷HIGH、有共鳴時,你身處在這個群體當中,很自然想融入;但如果像香港人那樣去共鳴,我又覺得很尷尬,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立場,一同併發出情感。

我心裏認定此心安處是吾鄉,OK,但人家香港人認同你嗎?你拿著自由行的通行證,香港人恨不得把你取消掉。這塊土地上有很多人,根本不願意你來。

與大陸朋友談到香港,我就告訴他們不要去水客多的地方、不要讓人覺得你們是一起的,自己注意一下言行,真正有文明素質的香港人不會隨便歧視你,但我真的有很多朋友在香港遇到過矛盾。雙方都有錯,但這種錯十幾年前不會出現。有好多香港人,唔理其他,聽到你係大陸人就有啲 ….

坦白說,我來這麼多次香港,沒遇過歧視,但同我第一次嚟相比,香港變咗好多,不像以前那麼友善、寛容、熱情,這是我的切身體會。

我在微博常常被罵成「港奴」,但我並不是不愛我的家鄉,也始終要回去的。我也為香港這座城市的改變而痛心,但無論怎樣,我始終知道自己不是香港人,我冇得選擇自己嘅身份,成為咗香港嘅對立面。

我不能完全融入,我只能理解,但正因為理解,才覺得難過。

2014年《太平山下》演唱會,黃耀明置身「染紅」的維港前。受訪者攝

2014年《太平山下》演唱會,黃耀明置身「染紅」的維港前。受訪者攝

我不太喜歡政治意味太濃的藝術作品,會覺得OVER,說實話,我也希望明哥在還有精力、心力的時候,把音樂本身做得更透一點;但在這種激烈又複雜的政治環境,他想說的東西太多了。

不過,也只有在嚴峻的環境,才能真正了解一個人最本質的東西。如果不是環境逼他做很多選擇,我對他的感情也不可能深到這個地步。

明哥這個人,說真的,我敬他多過愛他。

明哥年輕時也OK,但跟LESLIE是沒得比的,LESLIE真的是超級美麗,完美;明哥則是 40 歲左右好看,漂亮到簡直可怕。不過你對一個人的感情深到一個地步,他一年比一年老了,跟以前不可能相比,但係我在鏡頭裏看到他,永遠都覺得好美。

也許這能證明,他的人品是怎樣超越了其他。他可以征服那些了解他是怎樣一個人的眼睛和對美的感受力。我每看他一眼都覺得是美的。因為我敬愛他的人品。

其實我根本不了解他。我是不會進後台的那種歌迷,我千山萬水來到香港,是為了看偶像在台上發光發熱,不是為了跟一個漂亮的人在後台聊天。他在台上而我在台下的 moment,就是幸福的。

但就算不去靠近,這麼多年下來在細節當中,我也能感受到他是個怎樣的人:我覺得明哥唔太識保護自己,無論係唱歌、或者其他事都係。

其實明哥唱歌嘅方式,特別傷聲帶。明哥最靚嘅唔係中音或高音,而係低音。高音靠技巧可以補,低音是天賦,聲帶到不了就字都吞掉;但明哥特別難得,你好難搵到一個東方人嘅聲線,低音可以咁有表現力,可以穿透所有背景音樂聽得到。最經典嘅就係〈漩渦〉,其他人根本翻不了。

但他的歌曲,旋律的走向、編曲,通通是要突出他中音區的華麗,而中音區是靠聲帶不斷的磨擦來達到,加上LIVE的時候,尤其是人山人海電子元素多的編曲,係要歌手用盡全部氣力去突出自己聲音,對聲帶損害會非常嚴重。

2014草莓音樂節上海站。受訪者攝

2014草莓音樂節上海站。受訪者攝

明哥曾經在大陸有很多小型演出。我跟主辦的朋友談,心痛偶像要在這種不夠規範、不夠 professional 的場地唱歌,那種場地給搖滾撒喉的那種OK,給陳奕迅那種大嗓唱也OK,給黃耀明那麼精緻的嗓音去唱其實不好。但朋友跟我講沒辦法,因為明哥喜歡。

佢開心,佢自己鍾意呢種音樂形式,就一條路走到黑,根本唔會理後果同代價。同佢而家講政治一樣:佢點解一定要走呢條路走到底?因為佢鍾意。因為鍾意,佢就唔會放棄。

以前環境好,不需要他站出來爭取,他可以只管音樂,不用有這麼多訊息,可以風花雪月,美麗妖嬈,我很懷念那時的黃耀明。如果環境不這樣差,他根本不需要這樣辛苦,但他就是有責任感,要講。

佢唔係唔想去大陸工作,但冇辦法,只好揀自己信嘅嘢。

明哥講真話、堅持自我,背後係佢對世界嘅愛。有句話說,有些人18歲就已經死了,但明哥 60 歲都還像 18 歲,仍會用最天真無邪嘅心態,去愛世界上每一樣人事物。無論企到幾高、幾多人鍾意佢,佢都唔會失去赤子之心。

明哥是個一直在變,又一直不變的人。

當他對世界有那麼多愛、那麼多熱情,他就會一直變。他永遠樂於接受新事物,新的音樂、電影浪潮,去睇咩演出,都好似小FANS咁興奮,從不抗拒其他文化元素的影響。他的才華、對音樂的態度,都在於「變」;對世界的欣賞,要不停變換角度。

然而說到價值觀,達明以前就一直關注社會,他現在講得多一點,但從來沒變過。在時代洪流中,一直不變的人非常少。

2012年的《兜兜轉轉》,在我看來很重要,不完美,但極其珍貴,因為我的偶像有機會勇敢的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不僅僅是出櫃。政治表達與出櫃,完全是結合在一起的,因為明哥本身就是一個多元又矛盾的綜合體。這就是他,一個甚麼都愛的人,從不只關心爭取自己的小眾利益,也關注大眾利益。

2012《達明一派兜兜轉轉演唱會》。受訪者攝

2012《達明一派兜兜轉轉演唱會》。受訪者攝

香港回歸以前,達明講這個是OK的,但回歸之後到現在,陸港關係都已經對立成這樣了;他因此失去大陸的工作,連在香港這兩年都這麼不容易,但他變過嗎?他不單只沒變,而且是死都不會變。

沒有人壓迫你們的時候,香港人都說自由好,有甚麼稀奇?人人都可以講。但現在呢?很多人根本不敢講。有困難壓著你,你還挺直腰幹,這才叫堅持,順境當中沒有所謂堅持。有那麼多香港明星,當年說過很多,而家呢?唔單止去大陸搵食,仲為壓迫者唱讚歌。我唔係想講佢哋壞話,我理解,大家都唔容易。

但是肯堅持的人,是難得的、珍貴的,明哥完全是我的一個標榜。他所有的努力,他付出的代價,他遇到的困難,我都清楚看在眼內。

前年明哥在台灣演出,我在門口跟他聊,問他說顧嘉煇榮休演唱會,是不是不能去了?他說,對,他們沒有請我。(按:黃耀明十分崇敬顧嘉煇,曾辦向顧致敬的專輯及音樂會,顧嘉煇亦曾寫歌給黃耀明,並邀請他在《顧嘉煇大師經典演唱會2012》中獻唱。但黃未在 2015年的顧《榮休盛典》中現身。)

我又問,大陸政府封殺你,你真的不想去大陸演出嗎?大陸歌迷很想你。明哥就說,我都不可以入境的啦。

你會很心痛,他那麼委曲、無奈,但即使如此他都沒有變過,甚至看不到一絲絲遷就。

其實明哥也會變通,他不是不聰明的人,重要的是他守住最底的底線。所以他是那麼硬骨頭,是我見過最 MAN 最 MAN 的男人。我是很認真的講這句。男人MAN不MAN,不是看你多大塊頭、打架,說話粗聲大氣,就是看你內心深處,你能夠放棄的是甚麼,能堅持的是甚麼。

我好開心我的偶像始終是這樣子,那麼美,那麼好,所以我留下來。那些走掉的人,我覺得他也不會在意,沒所謂的。

2015年《潘源良最愛是誰作品展》後,黃耀明與歌迷合照,當中包括大藍及其他大陸歌迷。其時黃耀明已被大陸當局封殺

2015年《潘源良最愛是誰作品展》後,黃耀明與歌迷合照,當中包括大藍及其他大陸歌迷。其時黃耀明已被大陸當局封殺

我唔似明哥咁勇敢、有咁多機會去表達自己,我哋身份唔同。但至少我想好似佢咁,中意一樣嘢就用盡全身心,唔計較任何代價。

我絕不是鼓吹粉絲到處追偶像。你要明確它對你的意義在哪,如果只是花痴追,那請不要。但我支持所有人,盡力追你想追求的,不管追的是甚麼。

大陸粉絲頻繁的來港台看演出,你說不辛苦?代價非常大。

這兩年明哥演出少還好些,以前那麼頻繁,我兩三年通行證就全滿,不停的來香港,要負擔花銷當然不容易。我家裏不是有錢養我,所有錢都自己賺,還要安排假期,當然辛苦。

但我衷心講一句,太值得,太值得了。每一次我聽到明哥唱歌,我心裏就很清楚,我正在跟我最喜歡的東西在一起。

人生可以做很多事,賺很多錢,有很多目標,這都是自己能力範圍內可以控制的,唯一不能控制的是,你的偶像哪天不在了,你想聽的聲音消失了,你去哪裏找?我知道當年有太多大陸歌迷,因為放不下單位、考試、孩子,因為這些理由,沒有去看 Leslie 國內巡演,安慰自己下次還有機會。然後,他們就再也見不到他。

加上我很悲觀。最近經常在想,說不定哪一天,自由行就突然被取消了,這是很有可能的。

你們不在大陸,感受不到很多具體的東西。 這幾年來,非常黑暗,輿論、言論、各方面的打壓、闀割和壓制都是前所未有,將整個社會往六、七十年代帶。我不想講得太具體,反正我深有體會。

我對香港也不是完全沒有意見,因為焦躁,香港有些話說得太快,有些路走得有點太絕對…但我在大陸,很具體的感受到,官方輿論是怎樣激化矛盾,將整件事推向黑暗。他們簡直變了態一樣在黑香港。

認真的講,我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也許有天一覺醒來,就被通知這輩子再也別想出國了,不要想去香港了,那我的人生也就這樣了。我有我的無奈,說真的,我比香港人更痛苦。

所以我要追這個,也許以後追不到的東西,為了心中的執念,我可以放棄那些以後還可以再補回來的錢、工作,都可以,因為他對我的意義是非凡的。人生當中,有讓你覺得anyway都值得的事情,是一種幸福,很多人碰不到。

想做的事,絕不拖延。媽的管他呢,說不定以後真的出不來呢?有一點透支。我覺得,如果情況真的變壞,我現在就是在透支後面的歡樂。

儘管香港已經變了很多,但我每次到香港,都有放鬆、可以呼吸的感覺,我在大陸感覺很壓抑。太悲哀了。在那樣的社會當中,任何一個真正熱愛世界、熱愛生命的人,都會想要逃離,這已經不關普世價值或自由的事了。人生而就應該有尊嚴,自由更加應該是與生俱來的。

2016《美麗的呼聲》聽證會。朝雲攝

2016《美麗的呼聲》聽證會。朝雲攝

在明哥還能在大陸演出的時候,有一次一定要講:佢第一次喺大陸唱〈天問〉,非常震撼,非常難忘。

達明 2006 年喺上海做第一次國內演出,係唔可以唱〈天問〉。大陸歌迷不嬲都以為,永遠都冇機會喺大陸聽到〈天問〉呢隻歌。

但有一年,我家鄉杭州嘅西湖音樂節,請明哥同人山人海去,Jason(蔡德才)一把 Keyboard,就這樣唱了〈天問〉。當時落雨粉,公園有大片草地,旁邊係西湖,西湖開滿咗荷花,有月亮,有明歌,有我哋。咁大嘅音樂節,一啲聲音都冇,所有人全部安靜聽佢唱歌,聽到我哋每一個人都流眼淚。

我喜歡上達明時才十三四歲,歌詞的意思都不知道,只是喜歡明哥的聲音和達明的音樂,很簡單;〈石頭記〉看得懂,但〈天問〉我根本不知道在講甚麼,以為是講射太陽(笑)。我十幾二十歲的時候,環境是好的,言論是開放的,我以為自己生在一個好時代了,沒想到到了現在還……但正因環境這樣艱難,我想跟明哥一樣,盡全力去爭取我在意的東西。

人係需要有對藝術、文化嘅感受,先可以喺現實以外,搵到你想要嘅一片花園。雖然生活唔多理想,但我依然開心,因為我所鍾意嘅事物,香港電影、香港流行音樂,我曾經歷過佢哋最好嘅時代,係我人生最青春美好嘅時候,我同佢哋一齊,已經係一種幸運。

我好希望明哥可以多唱幾年,也希望自己能一直聽;不過當然啦,偶像也這麼大年紀了,不能強求,但反正我也老了,沒關係,一起老吧。我唔需要好長嘅生命,自己相信的東西,如果能一直相信,人就不會倒下,哪怕生活中有多少艱辛。我嘅回憶,已經可以幫我撐到以後好多年。

哪怕有一天,中國政府真的停掉自由行,我不會哭天搶地,沒關係。但是最好不要。

2014年12月11日清場當日 黃耀明在金鐘佔領區

2014年12月11日清場當日 黃耀明在金鐘佔領區

*   *   *

後記:

去年十二月,港台傳媒廣泛報道一份「55 人封殺名單」,當中盡是大家不看都猜得到的名字,黃耀明、何韻詩,杜汶澤。又封?之前咪封咗幾次?

「封殺」也是分階段的。黃耀明微博 2014年六月被封,2014年底起沒有大陸洽談的工作,但直到去年底,他才徹底的被抹去:在所有音樂串流軟件中,黃耀明、何韻詩等人的歌曲一夜消失無蹤,優酷、音悅台等網站中,不論是演唱會片段還是粉絲上載的偷拍都無法再找到,僅餘「搜索结果不符合相关法律法规,未予显示」。

「不僅是他的身影,就連他的音樂,他的才情,也一併消失於人們的視野。」一名大陸歌迷在社交網站感歎。

但大藍驚訝地在微博發現,大陸「明粉」代有新人出:「明哥居然到現在都吸引到十幾、二十歲的孩子,是少女耶!我都驚歎了。現在新的偶像這麼多,而且明哥被封殺,作品一首都搜不到,她們居然能找到這個人,還喜歡上 …」

黃耀明有近 60萬粉絲的新浪微博,經多次短暫封號後,最終於2014年六月被永久封鎖,但香港版微博的封鎖時間稍有延後;在最後一則微博中,黃耀明以國語作品〈下流〉的歌詞向歌迷寄語:

「在內地有很多愛護我的粉絲、和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們不一定能翻牆到這邊。我一直很珍惜這個能讓我們有點溝通但不完美的平台,直到昨天…

若真的要留下的話,記住:不為日子皺眉頭,答應你,只為吻你才低頭。」

2013年6月16日,黃耀明在杭州西湖音樂節,全場歌迷為他慶祝 51 歲生日。受訪者攝

2013年6月16日,黃耀明在杭州西湖音樂節,全場歌迷為他慶祝 51 歲生日。受訪者攝

文/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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