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19/3/27 - 11:05

不情之請

蕭邦雕像(資料圖片,來源:Maxpixel)

蕭邦雕像(資料圖片,來源:Maxpixel)

聽說有時一場外地頂尖樂團的演出,或者是一位鋼琴巨星的炫技騷,也及不上熟悉的朋友在你身邊彈奏般震撼和深刻。

這是無比真確的。

我有一位朋友,幾年的練習都只彈蕭邦的《Winter Wind》「冬風」練習曲(Etude Op. 25, No. 11;也是Oscars最佳電影《Green Book》中,Mahershala Ali在一個Juke Joint裏彈奏過的那首古典曲目)。你曾說此曲代表「不情之請」,一直不明所以的我,還是最近才懂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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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有音樂天分,一直醉心琴音,也跟隨了一個很投緣的良師多年;可惜在去年公開試失利後,毅然決定負笈海外,放下在香港建立的音樂心血。不用多問,都知這是典型的理想與現實角力;也不用多想,都能想像這個決定下得有多艱難。

人盡皆知,古有軍備競賽、太空競賽,今有履歷競賽portfolio race。在craftmanship被扭曲為達致「前途光明」的一種手段時,真正鍾情音樂之人委實寥寥無幾,而我這位朋友老早就是公認的後者。所以要你的老師眼睜睜地看着他向現實歸降,談不上遺憾,還是稱得上是充滿慨嘆的。

「我早預料到的。」琴室中的你主動與我分享。

我未能答話。

「難得家中有經濟能力送我出國,也是難能可貴吧,而其實我也不能再任性下去。」續說:「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到抉擇駕臨,一時間還是有點透不過氣。」

此刻我百感交雜:既感可惜,又慶幸這位習樂之友也更懂事了——說實話,我寧願你不懂事,那麼這裏或會多一位出色的音樂人——可惜,命運的不情之請,真的是太不問情由。

所以我只能着你彈一次《冬風》給我聽(嚴肅音樂論者就請指控我用朋友的經歷騎劫此曲吧,反正音樂就是反映生活跌宕),讓你排解鬱結。

我時刻也在幻想,如果《冬風》是齣卡通片,我們不妨顛覆一點,幻想着橋段中必定少不了一個向前奔馳的小孩:高音象徵他的輕盈而急速的步伐,好像為了趕快掙脫厄運而來回走避似的;而低音則是幾頭怪獸共冶一爐,儼如命運用它沉甸甸的腳步,向小孩發出一封封不情之請。但小孩最後又可以很自豪地跟你說,這些沉重低音坐實了他的心志,教他勇往直前去,當真是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 you stronger的最佳示範吧。

人漸長,抉擇漸多。或許三天不隔,我們便要與命運打場自由搏擊——或者嚴刑拷問,這使你我遍體鱗傷,但有些人卻因而變得倔強。記得你說:「四五年時間眨眼便過,鋼琴不懂逃跑吧。」顯然我知你的赤誠不會熄滅。

人家總說這個地方埋沒夢想,所以特別歌頌那些破釜沈舟的有志者的勇氣。沒錯,他們的確勇氣可加。但我們可別忘了,有一群人於此刻忍痛割捨夢想,將那股赤誠壓於心谷,難道他們就是向現實歸降的懦夫?壯士斷臂,勇氣可昭日月,他日拉閘結帳,才知誰人站到最後吧。

我們平常用「不情之請」四字,說穿了就是向對方提出一些請求前,自謙其詞,戴戴頭盔;可是際遇這傢伙卻毫不謙虛,皆因它發出的不情之請,當真一個比一個無情,一個比一個更需要取捨的勇氣。

所以難怪在這些年,你都彈着《冬風》:幾分鐘內,右手到處留情,非但要琴師十指敏捷,也很講究耐力和對音型的嫻熟吧。我知道你以此為警惕,提防不情之請妨礙你達陣的路線。

這也提示了我。

那封不情之請的封口,有蠟油的痕跡,聽說那些滴在封口的蠟油,都是愁緒的精華,提煉自你的日月。你拆開了它,然後,蕭邦的《冬風》也就再決堤而襲,一發不收。你跟我說琴聲都是你的愁容,那它就不再是炫技曲;你在我耳畔輕哼一段,它就幻化成德語藝歌;你憑一曲訴往事,它就匯聚為家傳戶曉的詠嘆調;你沉默不語,它就坍塌回一支奏鳴曲。

震撼極了。

且說一曲暫別後,我的朋友再沒有出現在琴室。你已負笈海外去,還是讀上自己不喜的學科,暫別黑白鍵盤。

原來,彈奏《冬風》不是因你鍾情蕭邦。

這夜冬風颯颯,舉杯吧,獻給你要的蕭邦,奠給命運的不情之請。

謹願冬風盛吹你我一輩子。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