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2015/1/4 — 1:43

在今年這個風云激蕩的時機,我第一次仔仔細細看完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這本書相信是每個讀書人必備,我身邊很多人都曾讀過,就算沒有通讀的人,都喜歡談論它在書架上放著來附庸風雅。

我說這個風云激蕩的時機,是指今天香港社會尤其需要獨立思考的時刻,是社會分裂每個人都要被逼表態非黑即白的時刻。

這本小說如此豐富,包含了政治,愛情,哲學,心理學種種信息,雖叫做生命之輕,讀來卻異常沉重,一句話反復讀,一個段落,一個章節,反復想,薄薄的一本書,讀了很久。

廣告

當然,我最喜歡最共鳴的,是生活在共產黨統治下的感受。這種獨一無二的體驗,只有全世界受過共產政權蹂躪的人才最明白。拋開這些意識形態,拋開社會主義國家生活經驗和思索,昆德拉仍是偉大作家,《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仍是本偉大作品 — 起碼,對于愛情的思辨是普世的。

托馬斯的愛情和性

廣告

托馬斯和你我一樣,是個普通的城市中產,他是生性風流的醫生。他的風流并非好色—其實有些情人并不漂亮。性愛,推倒一個又一個女人,是他挑戰未知,反抗常規的方式之一,托馬斯有段自白,他說女人99%都是一樣的,我未探索那1%的不同,有人反駁他,你可以通過其它方式,比如這個女人的愛好和別的女人不同,為何一定是做愛?他說,因為做愛時,人最真實。

就算如此,這個哲學意義上的『浪子』,孜孜不倦每年平均推倒200個女人,還是在身體老去的時候突然醒悟了自己『非如此不可』的荒謬,明白愛情的真諦。昆德拉安排的可真利索,在他回歸特麗莎(他的妻子,他唯一一個愛過的女人)身邊時,安排了一場車禍,讓他們一起死去了。

托馬斯自述,他推倒這麼多女人,記得和這些女人做愛時她們的叫床方式,做愛的姿勢,甚至是她們身體的某個特征,歷歷在目,卻不記得當時的感覺,其中一個情人曾經和他談起他們一起做愛時窗外的狂風暴雨,他們從風暴開始,做到風暴結束,那一刻,他忽然感到悲哀,因為他完全不記得曾經有場風暴,他覺得那個女孩兒是幸福的,她感到了愛,在這場性愛中,他沒有那個女孩兒收獲的多。他忽然感到傷心—這種感覺大概和茨威格《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那個男人最后的震驚一樣。他想到沒有探索目的的做愛只有一次,就是他第二個妻子,小說另一個女主角,特麗莎。于是回到失望透頂的特麗莎身邊。

托馬斯的獨立人格

昆德拉的小說,作者常常忽然跳出來評論自己的作品,在這篇小說,昆德拉說,小說內的人物和有阿媽生的人不同。托馬斯這個虛構人物,的確不像哪個媽可以生出來。

拋開情愛和性愛不言,托馬斯作為一個虛構人物,最寶貴的在于他的獨立思考—這在社會主義國家尤其稀缺,也有其重要。因為托馬斯對自己獨立意志的堅持,他得罪了他所有的同胞,無論左派右派,好人壞人,他對獨立意識的珍惜,讓他變成一個遺世獨立的怪人。

很多人覺得這部小說寫的散漫,常常宕開筆墨,寫了很多思考,情節扯成了碎片,我覺得它情節挺完整的,就托馬斯而言,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件,從頭到尾都是

『簽名、表態、回應』

托馬斯是個普通中產,熱衷泡妞,根本不關心政治,但政治卻總是找上他—事實上,每個人都離不開政治,政治會無形的麻煩每個人。

事情是這樣的,托馬斯下班后常去酒吧和朋友聚會,大家飲酒吹水,期間文藝青年托馬斯談到希臘悲劇俄狄浦斯和母親亂倫的故事,當時的背景,布拉格之春失敗,捷克被蘇聯占領后,國內那些曾經臣服蘇聯的人,都表示自己是無辜的,自己的信仰(共產主義)是真摯的,很顯然這種辯解是出于人軟弱的本性,是虛偽的。

托馬斯和朋友們聊天時說,俄狄浦斯才是無辜的,天神安排了懲罰,他并不知道那是他生母。但他仍然刺瞎自己雙眼,覺得自己錯了。這些人居然有臉說自己無辜。

說了一次又一次這個話題,終于朋友建議他寫成文章發表了,他就把這個已經非常成熟的思考寫下來,交給一個地下進步刊物發表了---該刊物的編輯刪改了三分之一內容后發表,完全沒有通知他。他看到發表版,非常震驚,已經扭曲了自己的意思而為其它目的。你們文藝圈兒真流氓。但托馬斯覺得『剽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無所謂,由他去吧。

誰知道這篇小文居然成了他的罪狀,很快醫院領導找他談話,讓他簽一個聲明,聲明自己收回那番言論,并且這個聲明不會公開,會秘密保存在他的檔案。(嗯,共產國家,人人都有份跟隨一輩子的檔案),他說,讓我考慮一下吧。

然后醫院的同事就分成兩個陣營,一個陣營的人暗地說,媽的,這小子是想刺瞎我們的眼啊;另一陣營的人說,媽的,你寫的很不錯。但你要認錯簽了字退縮了,你就是懦夫,沒骨氣,民族罪人。

托馬斯面對這兩種態度感到無奈,但『剽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一星期后,他找到院長說,我不會簽這份文件,首先,這種逼人表態的感覺太不爽了,其次,這篇文章是我自己的獨立思考,是我的觀點,一個觀點一旦被表達出來,就不能再簽文件說收回,你覺得不對可以批駁我,一個觀點可以被駁倒,但不可以被收回。

我就是看到這兒熱血上涌的。甚至比當初看到《老人與海》內『你可以打敗我,但你不能征服我』還激動。

自由的代價

托馬斯就這樣輕松的做到了,領導看來很輕的東西,是他不能承受的。他拒絕屈服,于是丟了體面的工作,做了小診所裡的醫生,權力一方仍沒有罷手,他們繼續找人騷擾托馬斯,軟硬兼施,企圖讓他簽了那份聲明,他索性連醫生也不做,去做了擦窗清潔工 — 這份體力勞動令他感受到勞動的快樂。

出乎預料的是,他不簽聲明這個純粹的個人舉動,在整個壓抑的社會環境下發酵,暗地人們敬仰他高風亮節,欽佩他不可折服,他成了地下民族英雄。好多文藝女青年打電話招他擦玻璃,自愿和他偷情,于是情圣托馬斯,以每天兩個的速度,搞的不亦樂乎。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一個電召擦玻璃的活,進去發現不是美女,是他分別多年的兒子,他兒子已經長大成人,而且成了一個有為青年,熱血憤青,決心為國家做點事,他祈求爸爸簽一個聲明,要求監獄改善政治犯待遇—托馬斯非常清楚,在這種國內形勢下,簽署這份聲明毫無意義,甚至會起到反作用,但是面對兒子殷切的目光,他覺得這么多年沒為兒子做過什么,決心簽了。

兒子以及旁邊另一個『進步人士』熱情的贊美他的善舉,作為一個『民族英雄』他的簽名一定會更有分量,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特麗莎,她因為拍一些蘇軍入城的照片給外國雜志,已經惹了不少麻煩,在酒吧做侍應,被人騷擾,如果他簽了這個聲明,既幫不到政治犯,又會給特麗莎帶來更多麻煩。最后一刻,他又一次感到被脅迫的不爽,于是拒絕簽署。

就這樣,托馬斯完全出于私人理由,拒絕簽署兩份文件,得罪了全捷克的人民。簡直成了人民公敵。

他的抉擇是如此正常 — 只不過是做一個有自決能力的人,一個徹徹底底自由的人。竟然如此之難:就這樣,這篇普通的愛情小說,政治小說,上升到哲學層次。

人究竟能不能獲得自由?究竟能不能拒絕那些命運中的『非如此不可』?為了自由,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自由的真意

托馬斯做得到,相信我們每個人也都能做到。

這是我對托馬斯這個人物的理解,他代表了部分的昆德拉,捷克風云激蕩的歲月,昆德拉參加過作協的聯合反蘇聲明,也做過旁觀者對一切對于錯保持中立的沉默。后來他像托馬斯一樣,得罪了捷克所有人,流亡法國,不再認自己是捷克人。

他的好友,領導天鵝絨革命并最終成功劇作家哈維爾替老友辯護時說,為什么你們要批判昆德拉,他只是保持沉默,沒有出賣過朋友,我們這樣不顧一切的抗爭,不就是為了爭取一個人人都有權堅持自己選擇的權利么?

立場正式啟動,作為主場時代的博客,以此文歸隊。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