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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拒絕的自由

2016/9/20 — 20:33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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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默泉】

1.

假若人存在於世的理由是要由人自己慢慢摸索出來(詳看〈輕快的薛西弗斯〉一文),並非打從開始便有「預定答案」的話,那麼人便必須變一種態度來生活:由憂傷地「追尋」,變為樂天地「創造」。人徹底自由,有無限的可能性。再不用傷感慨嘆生命了無意義、鬱鬱寡歡了,因為我們自己就是意義的訂立者,不假外求。我們由被動的等待者,一躍變成主動的開創者,就像由唯唯諾諾、沒精打采的「小職員」,變成制定長遠政策方針的「董事長」,氣象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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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我們行使自由去決定自身的意義,並作出行動時,自由卻隨時會來抽我們的後腿。

沙特在《存在與虛無》裡用「寫作」來闡釋這種狀況:「譬如我一直很想寫《存在與虛無》這本書......我甚至將自己建構成這樣一個人:要明白我,便必須考慮到這書曾是我必不可少的『可能性』。......然而,世上並沒任何東西可以強迫我繼續寫這書,就連一直以來的寫作欲望也不可以。我最終發現,『現在我』和『未來我』之間隔著虛無(nothingness);『放棄寫下去』這一恒久存在的『可能性』,是『繼續寫下去』這一『可能性』能夠存在的條件,同時也就是我的自由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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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所講的「虛無」,就是當下尚未出現、卻如幽靈般在意識浮現的『放棄寫下去』這個可能性。也就是說,沙特這一刻的確在寫,但連他自己也不肯定下一刻是否會繼續,因為他是自由的 。

自由讓他選擇寫,自由也可讓他放棄寫。沙特指出,人的自由,令他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因此使人感到焦慮(anguish);然而,又正正是這焦慮,讓人意識到其自由。

2.

就算克服到意志不堅定的問題,由人自己決定存在「意義」還會碰到一更基本的難題:如何可以肯定,這就是我的「意義」?我會不會搞錯了?「可能我只是平庸至極的人,卻在妄想救國救世?」、「可能我比自己所想像的更有才,不應只當享樂份子?」......但自由總是撲面而來,人只能作出選擇。就算謹小慎微地徵詢他人意見、參考指導人生抉擇的著作,最終決定怎樣行動的,仍然只能是自己,一切責任全由自己肩負,沒有誰可以供我們諉過。

沙特在〈存在主義是一種人文主義〉便講過他的親身經歷:1940年代的法國,一位年輕學生面對「加入盟軍,為遭德國納粹殺害的兄長報仇」還是「留在家裡,照顧年邁獨居的母親」的兩難,於是他來找老師沙特,尋求解決方法。沙特最後給了如下忠告:「你是自由的,選擇吧!」沙特知道講什麼也多餘,最終還得由學生自己拿定主意和行動。

人被拋擲到這世界,了無憑藉,卻要不斷為未來作出選擇;這種不安的狀態,就是存在主義所要揭示的人的處境。在存在主義者眼中,「自由」不是輕飄飄、樂呵呵的,它總跟焦慮並存。所以沙特宣稱,人是「註定自由」(condemned to be free)的。我們無法拒絕自由,我們沒有拒絕自由的自由。

舊約《創世紀》的亞伯拉罕獻子故事,最能表達這份自由的沉重感:上帝命令年老的亞伯拉罕,將兒子獻給祂作祭品。當亞伯拉罕遵照著上帝的話去做,揮刀要殺兒子時,天使突然出現,告訴他試練完畢了,羔羊已經準備好。

對於殺子這種違反常理的要求,任何人都肯定會懷疑:「那聲音會否是魔鬼在假扮的?」如果亞伯拉罕是現代人,則更會擔心:「我是否有幻聽?」沒有誰可幫亞伯拉罕作判斷,在那一刻,他必須自行決定是否相信,是否揮刀。亞伯拉罕無法逃避由他來作決定的「自由」。

3.

存在主義所講的自由,就是帶著如許悲情和沉重。當存在主義於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在法國流行起來時,這種悲情和沉重很易產生共鳴,因為二戰才剛結束,炮火、死亡、屠殺、背叛、出賣、堅持、忠誠等等仍歷歷在目。人們都非常關心「為何一些人會墜落?」、「自由與抉擇到底是什麼回事?」

然而,當六十年代存在主義傳到美國,孕育出嬉皮文化時,這種悲情面向便開始丟失了。嬉皮士希言責任,「自由」於他們就是無拘無束;「註定自由」於他們就是狂歡、縱酒、性解放、閒散、放空等等都被允許的意思。而這也促成了今天人們普遍對「自由」的理解:隨心所欲,跟著當下感覺走。

沙特的哲學,經常強調人和時間的關係:人的意識會投向未來,構想出各種計劃,並運用自由實現之。今人的所謂「自由」,卻將人變成沒有時間維度的存在。再沒有對未來的計劃,也沒有「可能性」所帶來的焦慮。

沙特稱呼人為「being-for-itself」,因為人的意識總是超越於當下,有別於沒有意識的物「being-in-itself」(譬如一塊石頭、一張桌子),當下就是其全部。假使沙特活在廿一世紀,他應會為人們甘於自貶為物而臉露鄙夷罷?

 

作者簡介:默泉,獨立記者及寫作人。寫作題材包括:音樂家專訪、樂評、書評、散文等,文字出沒於紙媒、網媒及個人博客(silent-spring.blogspot.hk),著有散文集《吃一碗玉米飯,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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