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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一切有下次

2017/5/29 — 17:19

《Manchester by the sea》一幕

《Manchester by the sea》一幕

近年出差頻繁,寄艙用的Samsonite旅行喼不經不覺用了十年多,因為轆軸歪斜也修理過兩次,這陣子內籠的拉帶也斷裂了。把喼拿去代理商,他們說這麼舊的喼零件儲量不多,維修費用亦不菲。結果估算出來,把喼內的拉帶替換,也把四個轆換上新的,全部費用的確很接近買個新喼,但我還是決定把它修好。

寧願付出高昂維修費其實是任性,也是從小就養成修補舊事舊物的習慣。少年家裡環境不好,迫於無奈要學懂珍惜資源,初中時代開始,上學的皮鞋踭底磨蝕了,會到鞋匠買鞋碼自己補上,要用砂紙打磨再塗萬能膠,有時還得鎚上小釘。恤衫那些小鈕掉落,也是自己一手穿針引線修好,媽媽愛袖手旁觀。後來長大了物質比從前豐盛,把毀壞事物修補的習慣,變成為了一種心靈治癒。就像把一些過錯彌補,把時間逆轉到還沒出亂子的階段,彷彿可以把一些事情挽回,把舊的事物留住,把舊的感情保存。但總有些崩裂,有如潑出去的水,嘴巴出過的惡言,就像人死燈滅,再不能回復那個原狀。

要把《Manchester by the sea》的男主角Lee演好,可能比《一念無明》更無從下手。坊間對《一念無明》幾乎一致好評,我也明白兩位大星曾志偉和余文樂助陣能大大增強電影的被關注度。但沒法否認,電影如果沒有由兩位星味超濃的巨星來演出,真實感和成就也許更大。我也只能說,演《甜蜜蜜》時曾志偉是豹哥,演《一念無明》他卻沒有好到讓我忘記他是曾志偉,大概積累深厚的富貴榮華已然深入肌血,演技再高明也不易捉準民間那慘絕人寰的神髓。有時候看惠英紅演戲,她巳經不在演,她好像把自己的身世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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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chester by the sea》本來是由Matt Damon演出Lee,出來的效果大概會像曾志偉演中港貨車司機,可觀性未必很低,但就像煞有介事萬眾期待看他展露演技的感覺,會好值得欣賞呀,會爭到影帝呀,但就是欠缺把你心臟冰封的力量。

雖然厭倦年中無休地怨天尤人狂吐苦水,卻喜歡跟悲情的人們親近,他們比較能洞悉世情。我崇尚悲觀帶來的謹慎和奮發圖強,也相信沉默內歛可以蘊藏無可匹敵的感染力。即是說,好演員要真正透徹體驗過人世間的悲哀,才可以釋放滲透別人肺腑的能量,單憑演戲技術永遠只能觸碰那層皮毛。是了,很知道苦情臉不受大眾歡迎,我卻更討厭那些狂樂觀宗教,在臉書在Whatsapp群組隨便分享那些正能量故事往往讓我毛管直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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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chester by the sea》是齣徹頭徹尾由悲傷展現出來的電影,連導演Kenneth Lonergan亦從來備受忽視,以今天流行正能量的氛圍,這電影不應該受歡迎。國寶級黃永玉活到八十多歲,總結人生八成都是苦的,這些苦卻成就他的強大。事實有愈來愈大量的實驗發現,悲觀也可有擁有強大的積極力量,情緒專家也開始舉出例證,對於天生悲觀的孩子無需要強加甚麼正能量思想,他們可能將來當不上保險從業員,但只要把悲觀情緒駕馭,他們會有更豐富情感把藝術和精神感應昇華。就算換上商業範疇,大量抽樣調查顯示,悲觀的行政總裁更能應對艱巨局面,過份進取的樂觀派卻容易把成本賠掉。

由Casey Affleck演Lee實在恰當得無以復加。他的演藝生涯一直鬱鬱不得志,參演過《Ocean Eleven》明明演技精湛,打後卻持續黯淡無光,長期活在兄長Ben Affleck陰影下,他的怨氣不是無中生有。甚至他領取今年Oscar最佳男主角時,他在台上有一半時間是垂下頭的,發言時沙啞哽咽得接近掉下淚來,卻不像興奮過度喜極而泣,而是他領這個獎仍舊掩蓋不了那些與生俱來的悲傷。甚至連導演Kenneth Lonergan也是天生一副憂憂愁愁的八字眉,他們兩人合起來的悲從中來就是舉世無雙。結果《Manchester by the sea》拍成,橫掃全球無數大獎,Casey Affleck在贏得奧斯卡之前,個人已盡取超過三十個最佳男主角獎。

電影以倒敍形式,Lee本來有幸福家庭,跟太太有兩個孩子,兩人恩愛得在懷第三胎時仍然歡天喜地調情做愛。可是Lee一次粗心大意,鑄成不可補救的彌天大錯,是他一手把整個家庭徹底焚毀。他的錯甚至不可能有下次,即使老婆離開也不足以償還,所以我實在奇怪他為甚麼沒有自盡,更奇怪為甚麼老婆重逢會向他透露仍存在的愛意。從此他離開了家鄉小鎮Manchester,一個人逃到波士頓過活。也只能說他像一條流浪狗般苟且偷生,他的罪人姿態讓他完全抬不起頭來,每天除了當個修理雜工討生活,稍不順意就酗酒打架,他沒有再重新起步的打算,途中也許會掙扎,但心意都想往絕路走。可是命運還沒放過他,他的兄長壯年離世,有一位剛開始青春期的侄兒要他照顧。他迫於無奈要重新打點自己,到最後卻依然沒辦法站起來。如果說Heath Ledger沒有抽離小丑的沉鬱,Casey Affleck更從開始便沒打算逃避自毀的路徑,而兩人都演出了神級入格。

沉迷《Manchester by the sea》的氣氛和悲情,是很想看到一個人繞過甚麼途徑來撫平自己的創痛,希望領悟那種力量,好跟從前的無憂無慮舊情復熾。可是電影沒半點粉飾太平,人世間原來有些創痛真可以把一個人活剝生吞, Casey Affleck最後默唸I can't beat it......就是一種沒法挽回的咀咒,旁人的關懷,醫生的藥方皆完全無效,我們只可以交出誠摯,心甘情願接納自己碎裂的靈魂。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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