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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不敗》— 如何觀賞一齣很爛的電影

2019/7/19 — 15:05

電影《九龍不敗》劇照

電影《九龍不敗》劇照

當我們看到一齣感覺很爛的電影,往往心裡的第一句回應是:「我到底看了甚麼?!」電影始終是文藝創作,而藝術口味總有主觀之處,所以看完一齣感覺差勁的電影之後,還有四種可能性:

  1. 這是很有創意的藝術作品,突破了當時的審美觀念,多年以後、或重看多次之後,人們才發現其價值。
  2. 這是一齣「Cult 片」,本無客觀定義,是一些在大眾心中水準及品味差劣,卻因某些特色在一小撮影迷心中成為經典。「Cult 片」往往是非主流的小本製作,多屬恐怖、奇幻、恐怖類型(但不必然)。
  3. 電影作為文化產品,可以反映時代特徵,所以一齣「不好看」的戲也可以盛載不少當代文化的符號意義供人解讀。簡言之,電影可以沒深度,但看的人必須有深度;而且這反差越大,(看來)越顯出評論者的深度。
  4. 這真的只是一齣爛片。

《九龍不敗》作為陳果執導作品,論藝術性可說是突破了他自《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以來的最低點。《九龍不敗》沒有強烈的作者風格,也沒有在敘事形式及美學上有很大突破。的確,陳果在戲中仍有試圖打破慣例的「驚喜」安排,例如當主角九龍開始戴上耳筒聽搖滾樂時,突然插入一個超現實鏡頭:這是九龍的頭部特寫,背景全黑,忽然幾雙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從他頭部後方伸出來,抓著他的臉,九龍作出驚醒的樣子;之後伴隨著搖滾歌曲,畫面顯示著九龍重拾鬥志的練功片段。這樣超現實的噩夢畫面只是閃現幾秒,整齣戲沒有再出現同類型的片段,效果突兀。聽音樂是王醫師給九龍治療心理問題的「藥方」,但這首搖滾歌曲有甚麼特別?沒有交代。若果超現實的畫面在主角每次心理轉折過程中皆出現,這猶可理解,但這數秒如日本鬼片一般的片段僅出現一次,則和整齣戲格格不入。

另一「創新」之處則是魔幻情節:九龍身上有青龍紋身,說是因為他小時候在海中遇上九頭龍,被別人當成笑話或瘋語。但在結局,這條九頭龍真的在海中出現,解決了大反派。這一代觀眾都喝著各種奇幻電影及動漫的奶水長大,看到作品在現實的基調加插魔幻元素,並不會少見多怪,問題是《九龍不敗》在這方面的編排不好,無法與整體格局配合,畫龍卻無力點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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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元素是否運用得好,須看故事的世界觀和人物設定的一致性,是否能創造一個另有自定邏輯的世界。在《九龍不敗》裡,關鍵就是那九頭龍與男主角各自的設定,以及兩者之間的關係,效果在戲中卻是分崩離析的。在很多魔幻或奇幻故事裡,那些和主角契合的異物或怪獸可以象徵某種性格或理念,九頭龍卻真的只是一條和主角要好的怪獸而已。在戲裡,即使警局中有關公像,九龍內心信靠的卻是九頭龍。他曾中槍受傷,位置在龍頭紋身處,說是龍救了他,但其實是一部手機擋住了子彈。另一場戲說他遭受挫折,對鏡看著自己的紋身,埋怨九頭龍沒有出現幫助他,激動之時更以剪刀抵著龍頭。這場戲十分奇怪,九頭龍怎樣「幫助」他呢?這些情節顯示兩種可能性:男主角的心智確實出現問題,從迷信發展到有妄想的症狀,但這是假設九頭龍並不存在;若真的有九頭龍,那麼龍和主角的意志及信念應有密切關係,但這關係為何?結果仍是沒有交代。

在很多奇幻作品裡,異獸可能給予主角某一種特殊能力,《九龍不敗》的編排卻不似是這樣。的確,有一場戲裡,九龍只要身在案發現場,便彷彿回到犯罪當刻,發現到連整隊警察也找不到的證物。首先這種「現場感應」的設計實在太常見了,表達手法也沒創新;更大的問題是,九龍這種能力的來源不清不楚,在整齣戲中只表現過一次。這是九頭龍給他的一種超能力,還是他的智慧及經驗所得?沒有交代。在主角設定這一塊,唯一貫徹全片的是他武功高強。但他的武功怎樣學回來?和九頭龍有沒有關係?沒有交代。九頭龍只是一隻會幫助主角的怪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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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武打場面,這其實是最令人失望的一塊了。即使一齣動作片編劇不濟,精彩的武打設計仍能提高可觀性。《九龍不敗》的動作指導是金像奬得主董瑋,三個負責武打的演員都有深厚根底,但成果並不精采。輕鐵一場算是最好看的了;「車廂在脫軌翻滾之時,人仍在裡面打交」這情景是否脫離現實就不計了,搏鬥者利用垂直扶手作出旋轉動作這設計很有心思,但被導演強調的「交通災難」效果蓋過,剪接效果也很災難。

最後決戰的勝敗不是取決於功夫,而是運氣。大反派冼力山的設定本應是和九龍作瑜亮之爭,再添私怨。冼力山的體格明顯佔優,但曾敗於九龍,後來借中醫調理來提高戰鬥力,但這些細節在戰鬥場面中卻沒顯示出來。中藥如何幫助冼力山突破呢?沒有交代。冼力山除了比九龍更大力之外,沒有顯示他在技巧上是怎樣高超,打交時喜歡丟東西,「高手」也打爛仔交。最後或許是為了幫澳門旅遊塔賣廣告,九龍和冼力山在玩「笨豬跳」的圓環上決戰。九龍甫衝出去便差點自己跌下樓,這一點使九龍像傻仔多於高手。而畏高的九龍怎樣衝破心理障礙呢?沒有交代。他只是進入了玩命、亢奮的瘋癲狀態。他為何會進入這狀態?九頭龍和他的癲狂有何關係?沒有交代。

其實看到決戰一段,若觀眾仍未離場的話,大概已適應了電影的失控狀態。男主角和大反派越往後看越不像高手,更像傻子或瘋子,電影基調也從「膠到喊」變「膠到笑」:冼力山「被笨豬跳」反彈回同樣高度,九龍興奮地撲向他,意欲同歸於盡 — 這情節放在愛情片中或許會很淒美的。落地後冼力山逃跑,在場的曹警司作為澳門執法者,竟把槍交給香港警察九龍射擊(戲中多次強調港警無權跨境執法)。但之前在塔頂,有一刻九龍搶走了冼力山的手槍,卻為了「高手決戰」而把子彈往旁邊打盡。到底他心裡在想甚麼?這只是整齣戲中的人物動機和情境邏輯混亂不堪的例子之一。

之後冼力山在海上遇到九頭龍,像皮球般被玩弄至死。在這類型的故事中,常見但令人興奮的套路是:主角不敵,但九頭龍給他突破的力量,反敗為勝。但這裡沒有;主角的實力其實從頭到尾都佔優,而最後解決敵人的是怪獸,主角的戰鬥便很無謂。這是藝術創新嗎?像《食神》最後神仙打救?有多創新?

可以把《九龍不敗》當 Cult 片看嗎?那條電腦畫的龍技術粗糙,有觀眾譏為還原 2001 的電視劇《封神榜》的水平。差劣特效可說是很多 Cult 片的特色,1992 年的《妖獸都市》的特技化粧也是很「膠」的。不過哪些電影屬 Cult 片往往並不在於創作者在風格及內容的選擇,而是經過一段長時間後,由一撮忠實影迷的累積與熱情來追認的。所以現時未能為《九龍不敗》是否 Cult 片下結論。然而回頭看來,被認為 Cult 的電影仍有某些共通點,例如難忘的對白、特異的表達形式,以及演員的獨特演繹方式等等……都以非主流為依歸。反諷的是,《九龍不敗》打正「主流商業電影」的旗號,而陳果執導的前作比這齣都更接近 Cult 片的範疇。

那麼政治與文化的寓意呢?陳果不是箇中老手嗎?主角名叫「九龍」,可能是象徵香港市井粗獷的一面,也令人想起九龍城寨的灰色地帶;配合角色的邊緣人設定 — 逾矩的臥底、半瘋的警探、暗黑的英雄 — 都不算新鮮事物。最後主角大仇得報、回歸「正常」,又意味著甚麼?比較起來,看杜琪峰及韋家輝的相近類型作品如《神探》,或與陳果其他題材的前作相比,《九龍不敗》其實沒那麼多可以解讀的信息。充滿寓意的電影不必然是好電影,但最少能提供解讀的樂趣。這種樂趣在於符號的密度,以及符號之間的結構和連貫性,給觀眾充份的蛛絲馬跡去闡釋出隱藏的敘事。但《九龍不敗》劇本混亂而空洞,在情節和人設上的闕漏太多,包括上文多個「沒有交代」的例子,更像是創作者沒有想清楚,多於營造「寓意」,未能建立自成一閣的宇宙。

結論是:除非多年以後有一批死忠擁躉,否則《九龍不敗》只是一齣爛片而已。 

 

原載於《時代論壇》1663 期, 2019 年 7 月 1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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