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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世代】成長關鍵字:少數 《海浪裏的鹽 — 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

2019/7/19 — 16:12

受訪者:Tom  / 1993年 / 數學系研究生  (攝影:方家遠)

受訪者:Tom / 1993年 / 數學系研究生 (攝影:方家遠)

【文:蔡寶賢】

作者按: 反《逃犯條例》事件在過去個多月來,群眾行動沒有大台指揮,卻有互聯網成為所有發布、討論及召集行動的平台;昨日(16日),美國《時代雜誌》公布「互聯網25大具影響力人物」,香港「反逃犯」示威者榜上有名,說明互聯網如何令示威者在運動中迅速動員、改變策略及進行實時消息發㤢;以及運動後有關法律援助資訊、諮詢及情緒支援。

「互聯網」正規的名稱「萬維網」(英文World Wide Web,中譯全球資訊網),自1990年出現及隨之在全球普及,經過近三十年發展,已成為香港新生代溝通及接收資訊的主要渠道。然而,互聯網到底如何塑造年輕人,年輕人又如何理解和發揮互聯網的功能,似乎是長輩(甚至不少年輕人)未能理解的事。

就此轉載《海浪裏的鹽──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中的其中一篇故事《少數》,從一位九十後「宅男」的成長經歷和打Online 的經驗,嘗試帶大家走入年輕人的互聯網。

對於年輕人來說,互聯網的世界,可能比真實的世界更大、更真實。當然除了這一點外,我希望你在這個故事,可以看到更多。

能進佔金字塔頂端的,都是佔整座塔最少的比重。食物金字塔,最高是糖油 鹽調味,食最少也最無營養; 若換成升學階梯,愈近頂愈是最艱深的學問, 而能爬到頂端的是屬少數的精英。「我讀了書這麼久,只有數學科才開竅。」 Tom 現正攻讀數學系博士。「早知道讀 PhD(博士)辛苦,但現在終於親身體 驗到了。由中學入大學,再由大學入研究院,一直走進愈來愈專業的學術領域 中,我也會問自己能一直走到這個金字塔頂嗎?知道是難,但仍想繼續挑戰這 個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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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足香港中文大學某飯堂,正值午飯時間,擠滿學生,好不容易找到二人 對坐的位置。Tom 捧着一碟看來預先炒好的西炒飯,穿過椅子和飯枱間狹窄 的通道,然後坐下。「不好意思,我還未吃飯,可以邊吃邊談嗎?我可以吃得 很快。」Tom 微微欠身,我揚手示意,歡迎他盡情吃喝,慢慢吃飽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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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研究生的想像,離不開他們無日無夜地浸沉在不同的研究、統計數據和理 論學說中,發掘更多未知的事實,探索新的可能。他們專注於我們平常未必留意或不能看到的細節,對追求學術成就的極致如痴如醉,大家會開玩笑說他們 走入象牙塔,脫離現實。

「我到讀大學才真正享受數學,會花時間理解何為數學。」不出十分鐘掃食, Tom 咽下最後一口飯。「只記得以前讀書好辛苦,特別是小學。」他不諱言過 去讀書考試,皆因選對了自己擅長的學科,掌握考試技巧,公開考試努力一 下就過了。「即使到現在讀研究院,我仍覺得小學讀書最辛苦!當然人愈大學 的東西愈難,理應能承受更大壓力。但比較之下,當時所承受的壓力真的太 大!」他嘗試整合壓力的來源,「在學校已經被迫困在一個空間(課室),就連 放學回家都要被功課包圍着。」

Tom 小學一直待在精英班,家傭每天接他放學再送他到補習社。由朝到晚, 生活就在功課之間輪轉,「記得有一次老師在周末前派了好多好多功課,那時 應該是高小吧,我坐在家中走廊,看到做不完的功課,忍不住哭。為何有這麼多東西要做?」功課沒完沒了,「小學功課多是抄寫,我不喜歡做啊!若是理 解性的功課,能融會貫通,就會比較適合我。」

相比之下,中學的競爭不如小學,學習也變得很輕鬆。「中學無花很多氣力 就考得好,數學也拿了幾年全級第一。我好記得在中一學的,全部已在小六學 過了。」先苦後甜,沒有之前的嚴苛操練,哪來之後的輕鬆?但他不堪回首, 禁不住問:「我仍覺得過去太壓抑。何解要困我在一個地方?回到家都要用功 課困着我?」學務牢困肉身,牢困靈魂。近年香港有不少學生輕生,患精神病 的數字飆升。雖然不能全盤歸因於香港教育禍害,「但我覺得社會對這些事過 份冷淡,大家就是不明白學生有幾辛苦!我以前只是上全日制學校和功課輔 導,都已經覺得辛苦;要知道現在很多學生,無論自願或被迫,都要去學這些 學那些。我好體諒他們。但外人是否真的有體驗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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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因為小學的經驗吧,讀中學時已經不想多留在學校,一會兒也不想! 一放學就衝回家開電腦打機,就變了做毒男!」他自嘲。笑人好毒,笑他們沉 醉於虛擬世界,不擅社交,孤獨得很。「打 online game 都不是每一刻在打,

在過關或休息時,會跟在線上的其他一同在玩遊戲的玩家吹水。簡單 say 個 hi,就可以識人。」online game 可以跟網上另一端的玩家互動,畫面的一邊是 遊戲介面,另一邊則是聊天室。有時邀請對方組隊出戰,能從中認識朋友。 大家走出網絡,回到現實談談打機以外的事。「在遊戲裏能學到一些做人的道 德。例如在遊戲裏殺一個人,他背後會關係到一堆盟友,大家會來圍剿和追殺 你。」打機學攻守策略又好,交友結盟的合作又好,「因為遊戲背後都是由現 實的真人控制啊。」

說到底,打機最怕沉溺。「我不知道何為沉溺……如果遊戲可以暫停,我可 以稍息一下;如果不能,就想把它打完。不過打到累就會停,不夠睡眠好辛苦 啊!」打機之外,他還喜歡上網、到討論區。「回到家就打機,打到食飯,食 完飯再打機。至少這是我的自由啊!」就算要考公開試,依然打得投入。「一 早拿了舊試題做,提早一年開始操練,我到 study leave (備考休假)都可以打 機!」他言之鑿鑿,聽者眼紅。在這個汰弱留強的考試制度裏,Tom 輕鬆生 存下來,愈來愈接近金字塔的頂端。

「在研究院要讀五年,兩年碩士再加三年 PhD。可以繼續上的話,就升上去 吧。」言談間難掩一些隱憂。「普遍想走學術研究的人,會想未來做大學助教 或教授。但正式入到研究院,才知條路如此難行。基本上,讀完 PhD 卻找不到工作的例子好多。你不在學術界可能不知,最近有一個社交平台專頁,名為 『這個 PhD 只是我的負累』,講讀 PhD 的苦況。現在需要 PhD 學歷的教職其 實非常少,工作機會少,但博士畢業生好多。最重要的是,即使你想轉行,有好多行業見到你是 PhD 就會怕了你。」 他記得中學老師曾講過一句話:「Hi-Tech 就 hi 嘢 (踩陷阱)! Low-Tech 就撈嘢(打工)。」絕望真相。「這情況全世界都有,但我覺得香港問題特別大。 聽過有人說是因為香港的老闆比較短視,不太願意轉變、不想作長期投資,怕 無回報。但我認為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為香港好多事都依賴大陸。」他托托眼 鏡,繼續說:「如果香港是一個國家,軍事和科技要自己負責,整個社會一定 會支持科研多好多。」他列舉的例子,指向一些現實考慮──這裏七百多萬人 如何自給自足?任何一個地方或城市,都要顧及到自身長遠發展和利益。「但 身在香港的我們,好像沒有可以保護自己的機會。」吃的喝的都依賴入口, 這是香港先天無條件、無資源,還是隨社會發展而「廢了武功」?大家心中 有數。

他眼中,香港正在失去自救的能力,為未來而努力的人,寥寥可數。「有一 個經濟學原則,八二定律 。簡單理解是販賣任何物品,只需要針對百分之二十的人,因為另外百分之八十的人只是人云亦云,見人要甚麼就要甚麼。若放在社會發展來說,就算有很多人話爭取民主不好,社會不穩定之類,但只要 成功爭取了,那些人又會說有民主是好的了。所以,我們只需要為那小撮人而 做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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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來還有幾年書可讀,「但我覺得有責任要讓家人知道,自己的出路都是 很不明朗,還好家境不太差,都放手讓我走。讀研究院會有一些收入,主要 自己用,另有少部分用作家用吧。」他又自問表達能力不錯,未來可以選擇教 書。「當然去做補習社啦!不喜歡學校又怎能回到學校再受困?學生到補習社,至少是你情我願,我給他們想要的東西啊。」

那怕香港沒有出路,在這金字塔往上走,也可以到另外的國家。世界總有一 角可以容得下自己吧。「之前想過,有機會到外國進修,但讀研究生的第一年 認識現任女朋友,就想留在這裏。因為我不想再失去喜歡的人,我曾經錯過 了,才醒覺自己是愛情至上。」回憶霎時回到中學年代。「初中時有一位女生, 跟自己蠻投契,大家經常談天。自己喜歡她,但遲遲無行動。直至一刻她開始 不理我,我感到好失落。」一直到大學,心情才開始放鬆。「我覺得讀書比較簡單。那時無時無刻都在後悔,覺得自己困在漩渦中;會開始亂想,做事和情 緒有時候比較極端。真的好後悔,有很多年一直放不下……」

再複雜的數式都計過、印證過,高分通過,唯獨情關難過。兩個陌生人走在 一起,不能套用一加一等如二的真理。「升大學之前,我覺得一切停頓了。」 甚麼停頓了?「時間。」他不假思索,「只要完成日常做的事、打完機,當腦 袋比較空閒,就會想起那件事。」回憶所至,仍會耿耿於懷。要麼嘗試解結, 或不要重蹈覆轍。「我會放女朋友在第一位的,因為我不想再失去了。」如此 直白,如此情深。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大飯堂裏,難得遇上這樣痴心的漢子。

 

《海浪裏的鹽──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
作者:蔡寶賢
出版社:艺鵠 ACO
支持:香港藝術中心
資助:香港藝術發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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