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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異語:他永遠不會成為當紅炸子雞

2015/1/9 — 18:36

A Painter at Work - Paul Cezanne

A Painter at Work - Paul Cezanne

我開畫廊十幾年了。我的簽約藝術家中,A 是與我認識最久的,我們從大學時代就認識了。A 在學生時代相當風光,所有老師都讚賞他,還去了英國念碩士,後來長駐波蘭一段時間,英語流利也說波蘭話,前途應該無量,只因家中老母親與妻兒需要照顧,A 又搬回國。但四年前,他的妻子突然精神崩潰,留下一個兒子離開了他,一個藝術家,生活從順遂瞬間跌到地獄,刻苦艱辛的單親爸爸,靠著零星的賣畫與教畫,維持勉強的生活。才幾年,他的臉龐頓時變得極度蒼老,原本充滿希望的純真熱血都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A 的作品以油畫為主,是很另類風格的畫風,英國與波蘭的生活經驗繪影響他甚巨,特別是東歐文化的東西,到現在十幾年了,依舊很有社會現實主義的嘲諷味道。這種風格,在台灣極度少見,完全沒有第二位藝術家畫那樣的作品。我非常欣賞他的畫,幾次幫他辦個展、參加博覽會、去其他亞洲國家參加藝博會——可是銷售成績都不理想,特別是在台灣。

整體來說,A 的作品線條對台灣藏家來說太塗鴉、太自由、太不精緻、太苦太痛而太幼稚,沒有傳統、太像倣效他者文化的次等作品。某位前來看展的買家還「好心」地對我說,這種作品在台灣不會賣,政治不正確,映襯不出台灣文化歷史議題深度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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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些又苦又澀、偏向俄羅斯文化形態的繪畫,對 A 來說,才正是他的真實。生活苦悶、東歐的生活經驗,全部都是他生命中的重要元素。但限定島嶼的人們腦中接收到的,既定文化與刻板印象,並不是能進入他作品的路徑。我總在想,A 畫老賣不出去,是否是台灣政治圈曾經極度排斥共產主義的歷史殘留?所謂的中國因素,在我們市場的品味上仍表現無遺,縱使許多客戶都從大陸市場獲利,但對於國族這件事,他們還是沒有旺旺財團腦袋那樣模糊。許多台商客戶仍然認為錢歸錢,國族歸國族,竭力支持台灣藝術,這倒是讓我蠻意外的。

在藝術圈裡,批判資本主義是標準配備,但這種所謂的批判,仍必須要遵循既定模式。即使遙遙打向著社會的理想,本質上卻仍只是種消費,消費著我們這批愚蠢付出空白青春的工作者,但大資金的畫廊卻老是能超脫既有規則,獲得精英般的好待遇,除了靠展覽包裝的修辭,還有廣大的人際交流,無論展覽題目再批判,議題仍沒有任何啟動。在這種程度修辭之下,可以說服看來愚笨,實則極聰明的收藏家,縱使從場地、所選藝術家、展出形式、概念與行動來看,馬上就能知道有些藝廊展覽的批判性議題,是個充滿矛盾的設定,但買家不需要一個真實,他們從藝術圈流動的準則、與升值風險看出來,買進一個逐漸穩固的新興藝術關係網。透過這種關係網,作品會被再被銷售,收藏也更有價值。批判建立起連結的引力,藝評家會被吸過去,美術館、雙年展中的策展人會借展,收藏家會參加藝博會,藝評家會評論雙年展,他們與任何作品未來的市場價值有著直接的關係,穩賺不賠,又可以在蓋棺論定前,用假歷史意義撐個數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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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家比我們想的更精明。這是搞當代藝術買賣重要的手段,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即使如此,以同業人的角度,我還是很佩服那些操作議題的大畫廊。老話了,當代藝術裡,人脈與修辭是重要的。

雖然還有很多不過氣的藝術家,讓我撐著畫廊的財務收支,但我仍然十分心痛,無法捧起大學時代的好戰友。這是生存在這時代必要的悲劇,在某個洪流的時間點破堤而來之前,他永遠都不會成為藝壇的當紅炸子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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