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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恩寵之名》:受苦不可能是成長的必要條件

2019/7/22 — 17:55

一直想找機會看法國導演法蘭索瓦奧桑 (François Ozon)的《以恩寵之名》,原因不只是因為那宗神父性侵男童案。《以恩寵之名》的法語原名為《Grâce à Dieu》;而在1995年12月27日,於猶太裔法國學家列維納斯的葬禮上,德里達發表了名為《Adieu》的輓詞。

「Adieu」是「再見」的意思,這個字由「à」和「dieu(神)」組合而成;重會這個人,我們已是和上帝在一起(à dieu)的時候,因此當我們以「Adieu」說告別時,意思是永遠不會再見。德里達的這篇輓詞,不僅是對列氏這位他永遠的導師作告別,並且對列維納斯一生在倫理思想的學術貢獻致敬,只因列氏如此向德里達坦白,「你知道,人們經常以倫理學來描述我的工作,但真正使我我執迷的不是倫理學,不單是倫理學,而是神聖者,是神聖者之神聖(not ethics alone, but the holy, the holiness of the holy)」,列氏朝向他人的哲學,同時亦是朝向神 ( à-Dieu )。

身為猶太裔的列維納斯曾被送入俘虜營,父母兄弟均在立陶宛遭納粹殺害的苦難經歷。面對大屠殺慘劇與納粹之惡,人們無法去問「為什麼」,創傷不再有意義的、無法被解釋。這使他深切地反思,假如大屠殺宣告了神正論(theodicy)的終結,在奧斯維辛之後,我們應如何言說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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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根據法國轟動一時的普雷納神父性侵案改編,受害者偶然得知當年作案的神父被調回自己教區,並仍然與孩童有長期接觸,其中一名受害者Alexandre本已成家立室、全家均是虔誠教徒,為了不讓自己的小孩遭受同樣經歷,決定要求教會懲處該名神父,但教會卻試圖以和解與禱告的形式處理,掩蓋他們縱容慣犯的錯誤。Alexandre決定向警局報案,但由於案件已經過了追溯期,因此急切需要其他仍然在追溯期內的受害人的幫助。為了向公眾披露這件龐大的醜聞,受害人François自發組織網站,召集曾遭該名神父毒手的受害人,恰好Emmanuel看到組織的網站並向其求助,最終向教會提告及透過輿論施壓,三位截然不同的受害人因性侵經歷而連繫於一起,他們充滿波折的成長、延滯不前的現在構成了《以》的主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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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的鏡頭平實中肯,也沒有那些為了滿足人們窺視欲的施暴場面,神父性侵男童的傷害,沒有清晰的再現,我們只能在當事人支離破碎的語言中一知究竟。三位受害人-Alexandre、François、Emmanuel在複述事發經過時,故意輕描淡寫,他們的失語,反倒令螢幕另一端的我們對神父的惡行更加震怒。創傷主體確知這些經歷難以用言說抵達,因為其本質上就是不可言說的。飾演Emmanuel的Swann Arlaud的演出尤其精彩,充分表現出殘缺型天才人格的身心折磨,每當提起那起性侵案,他就會無意識地癲癇,毫無預兆,這些創傷只能停留在身體層面,通過各種替代形式局部釋放。

Alexandre、Emmanuel與神父的再會不歡而散,但他們以震怒的眼神與痛苦的臉容(visage)逼使神父作出倫理回應,承認錯誤。以列維納斯的話來說,他人的臉容凝視向我發出神聖的律令,不斷召喚「我」承擔責任。神先於神學來到我們身邊,先於誡命頒佈之前,神在他者的臉孔上留下蹤跡,朝向神亦意味著朝向他者。

然而即便是神父的道歉,罪犯接受應有懲罰,也不能療癒他們的傷。創傷無法以任何方式來整合,亦無法復原到任何完初、整全的世界觀。人們哪能對受害人說出,神父與制度之惡是神的公正使然,又如何要求他們向神聖者祈求呢?列氏反對神正論,認為它為了證明神的清白、以信仰的名義保持道德,試圖把惡納入某種宏大結構,合理化無謂的苦難。當警員按章工作的審問,要求受害人鉅細無遺並貼近真實地描述經過,那些不斷被覆誦、轉化的文詞,使受害人再次承受創傷。但他們卻正正因著生活故事的重說,在網站上、聚會上把故事述說與外化,創傷同時亦是療癒。

兄弟爬山,暗湧四起?

電影中,這個由不同背景拼湊而成的組織,隨著事件在公眾披露、警方著手處理後,開始出現明顯的意見分歧,一如所有自發抗爭不能避免的結果。不少參與在這場自發抗爭內的群眾,堅決撕破教會偽善的面具,有些積極聯繫媒體,向世人揭露真相;有些渴望譁眾取寵,想在平地響起一聲雷,彷彿他們都是這條抗爭路線的追隨者。然而,他們投身這場運動的「初衷」未必出於同一主張,驅使他們走上抗爭路的原因,可能是對教會的義憤、對性侵暴力的不容忍、對伸張正義的追求、甚至對扭轉自己人生的渴望。自認為是自發群眾一員的參加者對積極發表意見者的權力帶有質疑,使得組織走向膠著狀態。這種以兄弟爬山為名、對抗爭手法不同的零討論冷處理,掩蓋了在抗爭理念上有意義的爭辯。

片末,隨著組織內各人對是否脫教爭持不下,Alexandre的兒子對仍然視自己為虔誠信徒的爸爸問了一個問題-「你還信神嗎?」他一驚,無言而對。

於沒有指引的未來,他們的身影只能延滯於其中,那呆立原地的、漫無目的與無法聚焦的沉默,是那聲音自其中升起的沉默,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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