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何妨吟嘯 — 讀廖偉棠詩集《八尺雪意》

2015/8/24 — 11:30

在鴻鴻和洪慧兩人精闢的評點後,再論八尺雪意的情懷氣魄用典語言似也不必,倒不如來看看這些詩是如何寫成的。「2006.12.2夢,12.6補記(〈夢中讀瞿秋白,忽憶馬驊〉)」、「2010.2.15夜觀煙花—16晨,夢中得句(〈大焰火戲〉)」,還有不少註明是寫於「夜」,與及海量的「夜車上」、「寫於…車上」、「…至…火車上」、「京港線上」、「…至…飛機上」、「飛機過蒙古」。至於詩中有關火車、策馬、飛行的意象更比比皆是,而且十居其九都在霜風凜冽之間。可以猜想,半部詩集是在急速移動的風景裡、隆隆的引擎或軋軋車輪聲中揮就;尚有半部,則在鬼魂入夢、書枕雪被的夜寒中研磨出來的。讀到如此一本坐立不安、天陰鬼哭的詩集,實在難得。

廖偉棠說過自己是一笑夢驚南北人,他半生以來往返中國南北,穿梭大漠與冰原、新城與舊鄉,處處無家處處家。讀〈我的北京〉竟無處是幸未失落的北京,讀〈夜城都賦〉卻謂「成都之名也為無」,就算是終於〈重訪杜甫草堂〉,只是「杜甫不再等於本地」、更是「故紙拒簽了故國」。荒涼之至,我有衝動去看看,他的家中是不是長年擺放了行李,準備隨時撒手離城遠去。及至他說︰「我的城一邊建築,另一邊在倒塌」、「飛機將噴射著焰火,落入大嶼山/我的斗室」,終於懂了。背向那「整個驟明驟暗的國度」,對於無法不漂泊的中國詩人如廖偉棠、孟浪或北島而言,處於中西夾縫中的香港是可以安身的家;然而立命之地注定是詩裡夢裡、文字之輪揚起滾滾塵埃所能蓋及的一片赤地無垠。此所以廖偉棠的詩中總是奔波,一如攜筆跨過詩行的那個他,他在如此搖擺中才舒適自在啊,正如蜑家人在海上、浪花之間。

常常旅行的詩人當中,又廖偉棠最有「何妨吟嘯且徐行」的氣度,即使夢中萬軍追殺,他自逍遙。相比游詩系列裡也斯的儒雅、對邊緣人事的關懷、在沙可慈在哥本哈根機場在羅馬尼亞看風景看人;相比北島獨對書桌沉默,為鏡子鄉音、燈下日子吟詩、對北京門開的沉思和挖掘;廖偉棠更像一個提著酒和劍的闖蕩四方的俠士、渾灑激情、劍及履及,「緊急!緊急!…有遊魂不羈過此。(〈西行絕句〉)」。他懷想各種人事,在路上在逆旅他經驗著、想像著大霧下的真實中國,那個人鬼同道的中國︰在忠州他匆忙中見賣梨人的乾淨心、清潔工把沉寂掃,在夜車上有不解恨的女列車員,珠三角有妓女小麗的流芳怨。這些人物都是中國人的面相,十三萬萬眾裡,我們誰都是無名。然後他呼喚名字如召鬼,林昭、柏楊、戴望舒、施蟄存、徐霞客、廢名馮文炳、徐玉諾,召鬼顯心性,有名字的新鬼舊鬼都是陰陽界上的自己——然後他是瞿秋白、是劉霓君、是郁達夫;還有神佛、還有魚、馬、鳥、蛇,似信手拈來,而詩人已變幻了臉譜三千。

廣告

廖偉棠的詩適合行吟,我幾乎只在火車地鐵上讀它,又恨無法讀出聲音。最近看了關於艾倫金斯堡的電影《HOWL》,在六畫廊裡的天堂,誠然有些詩是只能朗誦的,《八尺雪意》最少半部如是。甚至配合一場破地獄的迴舞,隨詩句與紙屑飛升一些鬼影也是應然之事,別說笑,生人尚且愛詩,死鬼難道能抗拒嗎,你我有朝一日不也同樣嗎。那些被呼喚的有名無名的鬼的人,不就是一個好世界的縮影了嗎,夢夢真真,好世界啊,「當裁亂雲灑金箋書之」(〈八尺雪意〉)。是的,行吟者、夢遊人的歌謠就是如此哼唱出來,成書以後,也是用來唱的。能不提野蠻夜歌嗎?他在寫甚麼我暫且不理會了,「我越是狂奔大路越是不見/這是風飄著刀這是雪灑下的劍(〈野蠻夜歌〉)」,尚未明白已經感動了。我實在是想起黃霑的,如竹的剛柔之間,時而豪邁、時而孤高,「豪情還賸了一襟晚照」,又是「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雪意與鬼語乃黑白無常,二書並讀,雪深何止八尺了。來問中國的車站設在哪一層地獄?「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多深的決絕,才能在來生轉世為/亞馬遜森林裡一個低微的生物?(〈白鑽石〉)」,在詩集裡我最喜歡的詩裡,提及宇宙的規律,這就是冥冥中,天地悠悠的一顆大核桃之中,那微澀的真實。
 

廣告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