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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玲的私語

2015/3/23 — 12:43

《雛妓》劇照

《雛妓》劇照

小樺說《雛妓》是文藝片,我覺得再正確沒有了,只有文藝/學,才能讓人有不同的解讀。當然,個人的解讀有個人的取向和偏愛(或偏惡),最終的價值評定,其實與作品本身沒多大關係了。也所以有理論說,文藝/學作品一經發表,擁有權便屬於讀者而非作者。

當小樺說:

「電影的高潮場景,何玉玲在趕大學功課,與包養她的甘浩賢吵架,當她響亮地叫出『我有被你×㗎!我食的住的着的都是我自己賺回來的』,甘浩賢就無法忍耐要掌摑她。而當何玉玲怒極把裙子掀起,叫『上吧上吧』, 甘浩賢只得離場。這一處理實在不落俗套,一般處理會將女性寫成需要情感的夢幻,《雛妓》的處理卻是批判的。」

這,我同意,當她繼續說:

「這一場的意義在於,當女性在自身的位置,申明自己付出身體去賺錢養自己的自立方式,把階級混同性別的壓迫機制揭露出來,赤裸地指證男性擁有壓倒性之權力,則男性反而不能面對。在這裏,真正需要愛情幻覺的,是男性。」

這,我有不同的看法,也許這就是閱讀文藝/學的趣味所在吧。

「不能面對」的,我覺得是何玉玲而不是甘浩賢。甘說,我經過都要上嚟睇吓你。何玉玲認為他想要的是 X,所以她說,X 吧 X 吧。這也許是女性的「錯覺」,以為男人對女人有親暱的表示,就是想 X 。但實情不一定是這樣。且不論甘的意圖如何,何其實想維持一種純買賣的關係,一方願買,一方願賣,互不相欠。當甘說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何說,你有 X 我的,OK ,break even 。維持這種關係,何才會 feel comfortable 。當甘說,我經過都想見你,何立即意識到這關係裡有可能加進了感情的元素,她還沒有準備走到這一步,她必須截斷這可能。她要提醒甘,一切到此為止,不要超越黃線。這裡要留意,「X」和「上」,在電影裡是「屌」,這個字用得很冷,很無情。X 這動作,我們最初認識的英文是 make love ,六十年代嬉皮士就常把 make love not war 掛在唇邊。但這幾年看洋電影電視,已再沒有人講 make love 做愛,說的是 have sex 性交。顯然,現代人已經不需要有 love ,才 have sex 。屌則不等同 have sex ,而是 fuck 。have sex 不一定完全沒有 love ,fuck 則絕對沒有,而且帶有壓倒性和侮辱性,是一個十分粗鄙的用語,是「粗口」。何用了這麼一個斷絕一切情感幻想的用字,是她一貫心態的反映。從電影中我們沒法知道甘在 X 的時候是不是都像在 fuck ,但從他的背景推測,當不至於如此,所以,他反而會覺得被侵犯和侮辱,於是出手刮了何一巴掌。這是一個轉捩點,甘萌生的感情,就此截斷,所以他始終不能確切回答,他到底有沒有愛過何。而何,這之後反而想發展一段感情,這才那麼緊張要甘來出席她的畢業禮,當她以為甘沒有,甚至不惜(幾乎)上門找他理論。這也解釋了何以她最終會覺得一無所有而選擇自殺。

如果說偏惡,我會說我不太喜歡電影用太外畫外音交代劇情和人物心理。也不太喜歡那些其實十分明顯的金句式對白,如,我要有得選擇。

我也覺得,電影其實強化了讀書求取知識(或文憑)是上流的正途這傳統觀念。如果何玉玲不是讀了個學位還拿了個 first hon ,而由始至終是隻「雞」,靠出賣身體而富且貴,我們還會不會那麼同情,甚至尊敬她?

電影的細節倒有幾處我很喜歡。如甘做低官的時候開奧迪,升了高官就開寶馬,很切合身分。最令我眼前一亮,差點沒呀一聲叫出來的,是甘給何送一支「海明威」(敢情是編劇的私伙)。海明威是萬寶龍作家系列的第一支,一九九二年出品,至今我仍覺得是系列中最 elegant 的。當年心思思想買時是五六千元,最後一次留意價錢是萬多二萬,今則不知若干了,而且不容易找得到。但原來送給何的一支是原子筆,很有點失望。一般「玩筆」的都只會收藏自來水筆,原子筆和走珠筆在市場炒不起來,手鬆的會買一套,自來水筆用來收藏,原子筆日常用,show 吓嘢咁。以甘的背景和地位而且識行情,不會只買一支原子筆,他自己留一支自來水筆,原子筆送給何,可以說明他有多「愛」她,如果電影是想藉此說明一點甚麼的話。

(來自 Victor Hui

許老師對《雛妓》的觀察與分析都很細膩和獨到,也有說服力。我覺得是一次很好的討論。

我只想補充一點,也就是不少人提出的有關影片對旁白 (Voice Over) 的運用的批評(主要是覺得太多、太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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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白,其實是一種敘事的方法或技巧。我們判斷一種方法或技巧運用得是否成功,主要看它有沒有必要和效果。我理解有部分評論人不大接受/喜歡電影有太多對白,和對白(把主題)說得太「白」、太「露骨」。他們主張電影主要是映像的媒體,電影應該用畫面說故事。這個論點沒有錯誤,但卻非全部,因為自從有聲電影發明以後,電影已不再光是映像的藝術(其實從來不是那麼純粹,否則它便不會被稱作綜合藝術或第八藝術了),而是映像+聲音的媒體。對白是聲音很重要的部分,它包含的不僅是編撰出來的說話(這中間可以具備、容納某種程度的文學性),演員演繹對白時運用的語氣、腔調與感情,也是豐富對白的要素。簡言之,一切得看影片在運用這些手段、鋪排這些元素時,效果是否得宜,而不是任何前設性的概念或理論。

於《雛妓》,我覺得何玉玲的旁白首先是一種敘事的方法,你甚至可說是種捷徑,那是因為她的故事的時間線橫跨十多年,劇本有必要用較濃縮的方法以作鋪陳。其次,這些旁白幾乎都是從她的日記裡直接抽取出來的,也更進一步反映了她對書寫/文字的執迷(她與甘浩賢分手後在牆上寫滿文字,其實是一幅很具震撼性的畫面),所以我不覺得它特別突兀。至於是否太露?正正是因為這些都是她的私語,所以剖白性較強,也是有它的道理的(而何本身是一個自主性和理性特別高的人)。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正如邱禮濤與編劇李敏在演藝學院的座談上所言,他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隱與露的問題的,但作為作者,與其追求藝術上的含蓄(其實含蓄不是一種必然性的藝術優點),他們寧願選取一種確定觀眾能夠「清晰」地接受影片的訊息的做法。把這種取向看成對觀眾的不信任,無疑是誇大了的說法。觀眾是一個集體名詞和對象,作者在這裡選擇了他的作品要面向最廣闊的階層,也是無可厚非的。最重要的是,這項選擇最終有沒有破壞到作品的感染力和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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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覺得沒有的。即使有,也屬小疵。

(文題由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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