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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門摩崖石刻

2016/7/5 — 15:54

位於西貢佛堂門的南宋摩崖石刻,是香港最早的紀年石刻,記載了本港一段鮮為人知的宋代歷史,彌足珍貴。石刻書於南宋咸淳甲戌年,即公元一二七四年(也就是宋亡前五年),距今已逾七個世紀。石刻久經風雨,紅漆早已褪盡,猶幸字蹟尚算清楚。全文九行,每行十二字,只有數字湮滅難辨。我曾嘗試搜尋石刻全文,可惜無功而還。沒料到竟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現正舉行的「黑老虎:館藏碑帖拓片特展」中找到答案。

是次展覽規模不大,但展品相當精采,上起漢、魏,下迄清末民初,包括相傳為唐太宗愛駒、「昭陵六駿」之一拳毛騧的浮雕,以及北魏正光二年(公元五二一年)的陽文拓片。一般石刻字體深嵌石內,稱「陰文」,「陽文」則是字體突出,較為少見。

不過最吸引我的展品,當然是佛堂門摩崖石刻的拓片。據其題識,這是本港富商趙聿修贈予香港大學東方文化研究院的。再據時任東方文化研究院名譽研究員的簡又文教授於卷軸旁題寫的序言及釋文,這是一九五八年的事,距今又近一甲子了。釋文中詳論石刻現已模糊糜損的三字,實在令人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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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引去年十一月遠足時拍下的石刻全文(原文無標點,試按文義而加,□即石刻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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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汴嚴益彰官是場,同三山何天覺來游兩山。攷南堂石塔,建於大中祥符五年,次三山鄭廣清堞石刊木,一新兩堂。□□□滕了覺繼之。北堂古碑乃泉人辛道朴鼎刱於戊申,莫攷年號。今三山念法明、土人林道義繼之。道義又能宏其規,求再立石以紀。咸淳甲戌六月十五日書。

據拓片釋文,簡又文於一九五九年一月十八日「三游北堂,摩挲石刻,細細研究」後,認為「滕了覺繼之」前應為「續永嘉」三字。「永嘉」即浙江溫州,下接「滕了覺」,似為人名或僧號,亦符合通篇以籍貫、人名相連的寫法。若論字義,「續」或與前文「次」略近,應是「然後」、「接著」之意。如果這個說法屬實,全文內容就豁然開朗了。現試釋幾個關鍵字詞如下:

「場」於宋代專指官辦鹽場(《宋史》〈食貨志下三〉:「其鬻鹽之地曰『亭場』」可證),此處應指「官富場」,即宋代廣東十三鹽場之一,大約位於今天九龍半島土瓜灣至觀塘一帶海岸。當日地鐵沙中線工地出土的大量宋代文物,未知是否與官富場有關?事隔兩年有餘,當局整理和研究文物的進度怎樣了?

「南堂」應指「南佛堂」,即今天的東龍島。「北堂」應是「北佛堂」,即今天的大廟灣,也就是摩崖石刻所在地,與東龍島隔海相望。大廟灣與清水灣半島相連,故可步行前往。石刻開首提到的「兩山」,應是南、北佛堂合稱。兩島之間的海峽,就是佛堂門,乃古代海上交通要道。

順便一提,在佛堂門海峽西面的佛頭洲上,曾發現一塊斷為四截的石碑,上刻「德懷交趾國貢賦遙通」,下款為「稅廠值理重修」,因此一般認為該處乃古代海關遺址,可惜時代難考。古物古蹟辦事處的網頁說那是清同治七年(一八六八年)兩廣總督下令設置的稅關,但未引述史料。然而早在嘉慶九年(一八零四年),清廷已詔封建立阮氏王朝的阮福映為「越南國王」,不稱「交趾」。交趾是越南古國之一,與宋朝交往頻繁,史不絕書,因此我推測斷碑可能是宋代遺物,或其標記。但「稅廠」、「值理」等,又不似宋代稱呼,尚待進一步考證。

「汴」指汴梁,即開封。「三山」是福州的別稱,「泉」則是泉州,兩者俱是南宋重鎮。可見宋代香港與福建、浙江等沿海地區關係密切,閩、浙之人千里迢迢來遊覽、修塔造碑,居然不絕於道,亦可想像當時的海上交通,定然十分發達。

佛堂門摩崖石刻全文僅百餘字,內容卻異常豐富,一見難忘。當日注目半晌,彷彿有把微弱的聲音呼喚我細意追尋,讓失傳了的香港故事重見天日。所以只要有機會重訪石刻,或者看到相關資料,總會徘徊良久,不忍遽離。這次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的展覽中,看到數十年前較為完整的拓片及詳細釋文,心中不免大喜。但願日後有機會找到充分證據,重頭細說宋代的香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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