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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屬於我所熱愛的那個世界...

2015/9/28 — 11:51

【文:朱亞君】

故事有點長……

2015年4月我接下了馬來西亞花蹤文學獎馬華文學大獎的評審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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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洲日報辦的花蹤文學獎除了小說散文詩等競賽項目之外,重要獎項之一便是針對過去兩年已出版書的作家,以推甄的方式選出一位大獎得主。

接工作的時候沒多想,一箱書稿遠渡重洋寄來之後,我懊惱了:九本作品,七位入圍者,這之中包括寶瓶的作者(出版與未出版的佔了近半)、長期敬重的作家,只有一位完全沒聽過的入圍了詩集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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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去信:你們不應該找我評審的,這下手心手背我如何是好?星洲日報回我:我們信任你的專業的判斷與公平性。然後給了個笑臉。

那一整個月,白日工作,夜裡就浸淫在這九本書裡。

幾本書讀過,終於翻開那本連作者名字都沒聽過的詩集,這是一前輩詩人從1967年到2013年,橫跨了半世紀的詩選集――半本之後,我坐不住了。啊一聲站起身,在書房裡繞圈圈,一圈又一圈,想找個人說話,述說我如何的被感動。我雙手捧著書,站在書房中央,對著窗外暗黑的山影,一句句念出聲來,心緒一再被軟弱又被激盪起。

那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我一直讀到深夜,他一再讓我想到辛波絲卡,沒有晦澀的語言、沒有複雜的意象,用淺顯易懂的文字,勾勒出生命的點點滴滴。你不能用詩的技巧去評斷他,這詩貫穿了一個人一生的記憶,從少年的激壯,青年對愛情的渴求,中年對政治現實的不滿與諷諭,對馬來西亞政治動盪的悲憤,到老年的安靜的感懷。

這就是生命的姿態啊,有起有落,真實而痛楚。

他的詩,多次以「樹」為意象,貫穿/支撐一生的詩風。在廣為流傳的〈要去流浪的樹〉一詩中,希望掙脫束縛、生活在他方的樹,遠走之後破滅的破滅,等他拎著殘存的鬚根回到故鄉:

所有的樹/被當前的景物/掩臉,震撼/大聲痛哭

在另一首〈稻草人與他的火葬禮〉,他寫著:

活著/每一天/都是受難日

我讀到最多的是誠懇,再不能夠的誠懇、用生命創作的誠懇。這不只是一個人的詩自傳,也刻劃的每個人的人生歷程。

我讀著,感受到人生的滄桑,同時感到閱讀詩句的歡愉。是的,是歡愉,純粹的歡愉。多年之後,我相信我還會深刻的記憶著這奇妙的夜晚。

上網查查詩人黃遠雄是誰,訊息太少像是憑空冒出的文人,從簡略的作者介紹裡,我知道他做過香菸推銷員、土地測量員、鐵工焊工、建築承包商,也曾背著背包徒步兩個月,走遍馬來半島11個州府鄉鎮,親歷1969年種族暴亂後,滿目瘡痍的家園。他不與文壇交際,彷彿素人一般默默創作。倒是找到了他的臉書,我激動得按下加友邀請,轉瞬又後悔,怕暴露了秘密評審的身分,但我實在無法克制自己的激昂。

七月中旬,在頒獎典禮前一夜的祕密評審會議上,黃遠雄遭遇了另外一位強勁對手黃錦樹,投票過程敗下陣來。

回到旅館,失眠到四點。心下感到遺憾,不是好壞的問題,是這樣以生命篆刻的詩集,沒有第二個得獎的機會了。黃遠雄沒有另外一個50年可以成詩集。

隔日盛大的頒獎典禮上,我和「馬華評論界第一劍」 張景云老師一同上台揭曉這個獎項,公佈黃錦樹得獎之際,我一面為錦樹高興(錦樹明年有本小說在寶瓶),一面告訴自己典禮一結束,就要去找黃遠雄說話,就說一個小讀者的心情也罷。

(舞台上燈光有如演唱會般耀眼,我甚至找不著他也許落寞的雙眼。)

沒想到典禮之後,司儀要評審全體上台接受獻花拍照,七葷八素擺弄一番,等我回到座位,黃遠雄已經離去。

我只有三秒鐘的停頓,立刻轉身請詩人沙禽老師幫我撥了個電話給黃遠雄,得不得獎是小事,但是我一定要向他表達敬意!我多年編輯,深知作家有多麼寂寞,他們要的不過是迴響:茫茫人海中,有人讀了並讀懂了那掩埋在文字中的心緒。不能讓這個秀異的老詩人這樣落寞開幾百公里的車回家。

電話通了,我不是個評審,只是個小女孩般急切的說話,我說:

黃先生,謝謝你的詩給了我那樣美麗的夜晚,讓我重新感受到文字的力量、生命的力量,謝謝你,我們不認識,但是我要謝謝你……

應該在車程上,通訊另一端沙沙沙,我聽見他呵呵的笑,寬廣的包容的見過世面的接納所有成敗的笑。

那就是他的詩所有的底蘊啊!他的詩在泥水與風沙之間、在鐵蒺藜與鋼筋之間,去逼視人生的困頓與不安,揭露生命最深沉之處,那是從生活中淬礪出來的文字,是從最底層生活昂揚面對生命的磅礡氣概。

回到台灣,念念不忘。我想著自己那麼愛,怎不將他引進台灣呢?三天內搞定所有版權,我當然知道詩集在台灣非常艱難,但就是做,不但做,還把他當成寶瓶文化14周年鉅獻來做。

回頭給黃遠雄寫信,盼他多提供一些關於自己的資料,我想的不過是簡單學經歷。他回說自己從小不愛念書,是個粗人,簡歷很難寫,要我等幾天,幾天過後,我收到一封長信,遠雄大哥把他一生寫了給我。包括那些挫敗的、難與人言的過去。

我愣在桌前很久。突然之前,我知道自己為什麼能與之共鳴了。

我們都沒有漂亮的學歷,我們都從最底層匍匐做起,我們向天搏向地搏,像個漢子隻手要闢出自己的道路,但是荊棘有之、顛簸有之、挫敗有之,血沾染在指縫裡,生活總是這樣輕易的把人逼到死角。

我們嚎哭但不讓人看見;我們吶喊,只是為了振奮自己:「在莽莽的未來裡/我始終要教命運改道/逆境繞行」、「接受自己受傷的次數/拐了一隻腳/仍能自信」。要嘛不輕易示人,若示人了,便是坦坦白白的裸裎。

素昧平生啊,但隔著遙遠的海洋,我感到內裡像鯨魚般的焚燒起來。

那同一時間,我想到密特朗對馬奎斯說的:

「你屬於我所熱愛的那個世界。」

始終天涯,你屬於我所熱愛的那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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