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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

2015/1/1 — 17:48

太害怕了,於是翻開周耀輝的《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尋求恐懼的解藥,沒料自己竟翻開了一份恐懼症清單,幾十種經醫生分門別類的恐懼成為作者筆下的小故事,再以散文的樣式串聯起來,包括我不曾想像的:恐懼下巴,恐懼塵埃,恐懼過馬路,恐懼漂亮的女人。

也有人恐懼雨傘,症狀的學名是 Pupaphobia,患者 P2 清楚記得一次到倫敦的博物館,看見皮影戲紀錄片與幾個放在角落的皮影木偶,難以平衡那種死靜與活動之間的落差,她從此害怕木偶。外遊回港,街上風大雨大,許多撐傘的行人被強風拉扯、寸步難移,她彷彿看見皮影木偶就在街上擺動,而雨絲是線,她從此不肯帶傘、打傘:「她害怕木偶,她害怕發現自己也是木偶。十多年來,P2 越來越覺得身邊的人是木偶,因此也越來越少往街上跑了。」

每種恐懼都附帶陰影,特別是平常之物:為甚麼你怕。即使把壓在心間的巨大陰影挖出來任人察看,似乎也無法令對方感受那物的恐怖。除非你經歷。我問旁邊的人:你怕甚麼。怕銀行結存為零。怕被車撞死。怕加班怕孤獨怕老怕鬼怕死。我說我也害怕這些,恐懼原來如此日常,而我們之生,如果確是填滿了大大小小的恐懼,那是多麼容易就會誤推一扇門,釋出我們害怕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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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旺角佔領區因為有竹棚與木板搭建的教堂、關帝廟路障保護──在防暴警察的巡視下,我們如此深信──馬路便聚集了彩色帳篷與彩色粉筆的塗鴉,聚集者把標語、圖畫與願望貼在商廈的外牆,交通燈達達的聲音不斷催趕,行人卻在斑馬線上悠閒踱步。沒有車輛。沒有拖著行李箱的遊客,聲大大的議論要買多少金飾電器奶粉。我們都說:這是最美麗的旺角,理想、堅毅、創意與溫暖都隨手可拾,但這卻是隨時都會消失的旺角。我們都怕,每個晚上都不知會發生甚麼事,誰都無法保證清晨醒來,香港仍是香港。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團血腥混濁的陰影,預備在任何一顆站在警棍前的雞蛋被敲碎時,立即竄進人心。我便想起許多提及六四便會哀傷靜默的臉。臉說:二十五年過去了,沒有一年活得安樂,看見街上人群,總是想起坦克與槍聲。我怕他們的臉會變成我們的臉。多麼渴望: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

周耀輝在 2012 年出版此書,那時候的香港仍瀰漫著一片脆弱的陽光明媚景象,他卻在書序說:「我覺得香港這個時刻,好像一齣恐怖片。」我們一直害怕的傷亡,是恐怖片的開始,而非終結。恐怖片不用英雄,比較多怪物,悲劇發生之後還有很多可能,不知道最後會發展為喜劇、悲劇或戲劇。他慢慢發現〈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的關鍵字,除了怕與不怕,還有假如:「香港,假如我們害怕的全部必然發生,究竟又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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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晚上旺角失守,關帝廟與聖堂都被拆去了,清晨醒來,彌敦道重新通車。當天晚上,人群又湧到旺角,重新聚合每個人卑微而渺茫的希望。彷彿最美麗的旺角又會慢慢建立起來。但夜夜仍是看見頭破血流的照片。聽見一個比喻:現在是雞蛋與高牆,而高牆背後還有一座山。雞蛋可以怎樣,我怕。

他在書末寫:「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但我們好像甚麼都怕。開始的時候我問過,結束的時候我再問: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你會做甚麼?」

 

書名: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
作者:周耀輝
出版:文明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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