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假如我能回到從前(二之二)

2016/12/20 — 10:00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

1974 年的電影《伊豆舞孃》,我還記得這一幕:山口百惠倚在欄杆,精靈的眼睛帶點焦急地望著街角,期盼著三浦友和的出現。她把摺好的紙鶴,吹得脹滿,一隻一隻放在窗台,然後微風吹過,其中一隻跌在街上,被三浦友和拾起,她喜孜孜地相迎,卻料不到,他今夜是來辭行⋯⋯。送船的那一天,山口百惠一直沒說話,只是不斷揮手,因為她心裡明白,他是學生,她是舞孃,畢竟,是兩個世界的人。

鏡頭一轉,我們看到劉嘉玲、李嘉欣、伊能靜等美女,穿著華裝彩服,在古色古香紛繁複雜的「長三書寓」內,說著吴儂軟語,慇切地招待著梁朝偉、高捷等一班浮誇子弟,在猜拳行令,喝酒吃飯。這是描繪清末名妓場的「海上花」,當時倌人,尊稱「先生」。

真羨慕古代人的宴會,有樂師娛樂,有美女相伴,既歌且舞,吟詩行令,一片浮世繪的氣氛。多好。日本人學了,所以有伊豆舞孃,還有藝妓,這是真正古風。相較之下,我們現代城市人的晚飯坐下便吃,吃完走人,純為滿足口腹之慾,失色多了。

廣告

如果能回到宋代,應當選在汴京城內的「白礬樓」吃一餐。因為這裡有名妓李師師,好運的話,怎或能遇上有如琴操這等才女歌妓。大家不要看到「妓」一字便皺眉。在《說文解字》內,本無「娼」而只有「倡」字。「倡,樂也」,指從事音樂歌舞之人。而「妓」,指舞者鞋上的小飾品。在唐宋時代,少一點技藝才情,也不能入樂籍,駐青樓。我最喜歡歌女琴操的故事:有一天她遊西湖,有人在湖邊閒唱著秦少游名作《滿庭芳》,琴操聽了說不對韻。歌者問,妳能改韻嗎?琴操二話不說,把本來的「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弧村。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嬴得青樓薄倖名存」,改成,「弧村裏,塞煙萬點,流水繞紅牆。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漫嬴得青樓薄倖名狂」。

太厲害,即場改詞,還是秦少游的詞,合韻而意境不變,這歌妓,是何許樣人?後來琴操被蘇東坡贖身,成為紅顏知已,惜兩人年記相差太遠,始終拋不開世俗束縛,蘇勸她嫁人,說:「門前汵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琴操不肯萬念俱灰,最終削髮為尼。多麼淒美的真實故事,一切的開始,就在當時的酒樓晚宴。(李若彤演大內密探零零發,用了琴操之名,這是後話。)

廣告

要研究宋代人民生活,有兩樣最佳武器。一是北宋寫實名畫《清明上河圖》,一是描寫宋人起居飲食的《東京夢華錄》。我依據著這兩經典,細心推敲,定出回到從前的計劃:早一點到城外,先在小販滿怖的洪橋試一些宋朝小吃,然後走到河邊,看一看平民食肆,跟著在路邊聽書。黄昏入城,沿著大路找到白礬樓,先在樓內走一轉,欣賞當時的建築。根據記載,它「三層相高,五樓相向,各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珠簾繡額,燈燭晃耀」,而且最特別的是,西樓第三層高得可以下看皇宫,這是以前絕對不能發生的事。因此傳說當年宋徽宗,掘了地道,往白礬樓,私會名妓李師師,此酒樓因而得到特別優待。最高一層雖說不開放,相信財可通神,我只要大力賄賂,當可登上樓頂,遠眺皇城。

跟著走到花園,叫二瓶這裏自製名釀「眉壽」、「和旨」(宋代的著名酒樓,全皆釀製自已品牌的名酒),一面喝酒一面欣賞宋朝園藝,「春鳥秋蝉,鳴聲相續;五步一室,十步一閣,野卉噴香,佳木秀明」,先賞花後吃飯,奢侈一下。最後在二樓雅闆用膳,瓷器銀器名家書法,放滿一室,自不待言。上菜時候,傳來歌妓獻藝,根據記載,「南北天井兩廊皆小閤子,上下相照,妓女數百,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皇上後宮三千,也要偷走過來,要選幾位能歌善舞的美女,應當不難。鶯歌燕舞,軟玉溫香,氣氛優雅,景觀無敵,能夠這樣子吃一餐,快活過神仙,現代任何三星餐廳,真是拍馬難追。

正當我想得美好的時侯,女友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你曲詞音律,吟詩作對,一竅不通,遇上那些才女名妓,她們會不會當你是一條豬呢?會,一定會。唉,如夢初醒,枉廢花一番苦功研究,原來我在古代,上大酒樓的資格也沒有。

原刊於《飲食男女》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