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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時代,有沒有偉大的作品?」

2019/7/6 — 9:50

6.16 大遊行(Christopher Chan 攝)

6.16 大遊行(Christopher Chan 攝)

整個六月,大部分的香港人都像鑊上螞蟻,在極緊張的氣氛、極大的壓力下度日如年。今早又傳來又有年輕人犠牲一己生命的悲痛消息。現在香港整個城市就像每咳一聲都嘔出鮮血從內到外那麼沉重與難受。

這時刻每與朋友會面,總少不免談起近期一連串發生的事。某天與好友曾德平傾談,就越來越深入地討論到:「偉大的時代,有沒有偉大的作品?」這課題。

我們談起香港現今一般所謂表達「政治訴求」的藝術,都不感到滿足,因為大多數藝術家,都只是停留在直接簡單的「比喻思維」中,膚淺地以插畫方式,借用某物或視覺原素,單線地去表象、象徵某「概念」(最簡單例子,就是以「牢籠鐵柵」去代表/表達「不自由」,並將之與某種強權意象對立,例如區旗國旗)。這種藝術表達手法,完全欠缺了法國哲學家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所言之「藝術的政治能量」(the political capacity of art)的思維及運作,這即是說政治藝術乃是關乎政治的能量,如何在「藝術」的脈絡中爆發。洪席耶說,政治藝術必然「展示」著對某強權的顛覆的實踐,由此而令到觀看或經歷這「展示」的羣眾/觀眾,受到激發而重新審視(正處其中的)政治形勢,並從另一角度去理解世界、由此而更進一步重新反省「甚麼是政治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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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洪席耶的藝術思想,於最廣泛情況而言,其焦點就是在經歷(政治)藝術的過程中,人們會意識到「完全平等的空間」的誕生。洪席耶指出「政治藝術」的本質,乃是其批判性。藝術要批判的,除了強權管治,還有被資本主義消費社會控制的日常生活,及各種分級排斥的意識型態(例如種族性別年齡分別與歧視)。藝術實踐就是打破不平等的世界觀。批判之餘,藝術的任務是回到本源,重新了解甚麼是「能觀視的 (visible) 」、「能言説的(sayable) 」,以達到在藝術範圍內包容全民的感覺能力(sensible capacity)。在這要求「反送中」「釋放示威者」(之後要求「真普選」) 的運動中,整體參與者是不同社會階層不同教育水平的人羣,人人都以其所熟識運用自如的語言去質問反抗強權。很多平時斯文的男女都不介意或甚至主動使用廣東話粗口來表達心中怒火。大學教授自稱為「自由閪」去絕食;燒味哥近乎輕描淡寫但箭箭中的對政府及警力的粗口批判被媒體廣傳;以致LMF怒吼著充滿「粗語穢言」歌曲的控訴;記者再也不避嫌,狠狠逼問林鄭: 「特首…依家你點對得住三個受害者?三個自殺人士家屬?你仲覺唔覺得自己喺天堂有個位?會唔會落地獄呢?」。所有言語都沒有被排斥與禁忌,烈火烘烘地向極權政府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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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為一個手無撲雞之力的書呆子,卻深切強烈的感受到洪席耶藝術理論以致 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 的空間理論對當下發生浩浩盪盪的運動的解釋能力:香港這個彈丸城市,在2019年的6月開始,正在如火山爆發一樣不斷地不停地自身創造成一件舉世矚目的藝術品。

如果從法國思想家列斐伏爾有關「身體」的理論去理解這場運動,我們更刻骨銘心地感受到這埸運動的爆炸性:每一次市民空羣而出的上街遊行、每一次年輕人與警力的對峙,都是手無寸鐵的血肉之軀匯集而成如潮水般的抗爭的力量。每一場遊行,在那特定的時段特定的遊行路線空間中,男女老幼脫離了所有政權、社會、經濟、教育⋯所有套在人們身上的建制?鎖,人人都只是「一條」好漢,成為一個自由的身驅,穿起了白衣或黑衣,每個人化為幾十萬、一百萬、二百萬的其中一份子,為捍衛自由遊行在香港城市的中心空間,揭示對抗強權政府的赤裸裸的矛盾。巨量的人羣充斥了整個城市的市中心主要的街道,改變了整個城市中心區的規劃機制、改變了整個城市中心區的空間、顔色、線條、聲音、運動節奏⋯⋯

眾多年輕人的身體,所形成的集體力量,更併命奮力衝破了成年人諸多顧忌,不敢踰越的極權強壓下來的同一性(homogeneity) ,而為這城市創造了新的抗爭時間與空間。眾多年輕人更甚至用自己的血甚至生命,重新釐定這個城市的空間(重奪人民平等自由發聲的議政空間)、時間(重新為香港的將來尋找方向)。

列斐伏爾說,從同一化空間爆破出來的異離空間(differential space)所強調的,就是空間的異化性 (heterogeneity):異離空間完全偏離政府企圖對城市同一化的控制、規劃、對人民生活甚至價值取向的同一化控制。所謂異離空間,正彰顯了人民爭取本來應該擁有的可以偏異於既定制度或生活方式的權利(the right to difference) 。 

洪席耶以「政治藝術」平行地陳述列斐伏爾的思想。據洪席耶,所謂政治藝術(品),乃是(人的)身體某種感受經驗的創造。而這種身體感受經驗,乃?生自身體從權力系統對人民日常生活的所帶上的枷鎖,拚命掙扎突圍而出。這種非比尋常的強大身體感受力量,同時即是邁往新的異向秩序的思想⋯總的來說,這種身體掙扎的感受、相合於這種偏異思想,即同時是藝術的經驗!

那天與曾德平討論後,回到書本,漸漸理解掌握到身處時空的偉大、創造的澎湃與痛楚。

香港的年輕人,正帶領著香港,創造了香港這城市成為偉大的政治藝術。而整個文明世界,目睹香港的年輕人之作為,也重新開始自省民主自由的必然重要性。

香港的年輕人,你們沒有絕望的理由,更絕對沒有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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