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偽.真善美

2015/3/28 — 12:01

囂張發言的人好像是且戰且走了,一邊還叫著「免傷和氣」。我每天工作十多小時,但還是勉力希望討論,關於文學觀念的問題。我無意回應墳場,只想和識者及關心文藝的人討論,因為我感覺目前是新一輪反智風潮的開展期,我們應該要好好觀察這些攻擊文藝的論調及機制是如何運作的。以下是希望讓青年和喜歡文學的朋友,知道如何判斷某些說法的來源與脈絡。

墳場新聞青永屍說,

詩 、 文 、 戲 劇 , 你 寫 得 認 真 、 承 載 著 「 真 」 、 「 善 」 、 「 美 」 , 都 是 可 以 有 人 看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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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香港作家)的方法做對了嗎?和天下蒼生接軌嗎?和你身邊的文化接軌嗎?你有寫好詩、又讓讀者知道你說甚麼嗎?」

所謂文學必須承載真善美,是一種陳舊、傳統的文藝觀,近於中國傳統的文化載道。「和天下蒼生接軌」似乎來自五四現實主義,「和身邊文化接軌」,則其實是巿場的意思。在這種傳統中國的觀念框架下,波特萊爾的現代主義頹廢經典《惡之華》不算是文學,薩德侯爵《所多瑪120天》不算是文學,納博科夫的《洛麗塔》也應該不夠道德,一整堆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後現代主義等等的文學作品都可能要被排斥。簡單來說,這是一個過時的框架。我聽「文學=真善美」這個定義,是在中學時聽的,我衷心希望人們可以超越中學水平去討論文學和藝術。波特萊爾1860年代出版《惡之華》,中國詩歌1940年代進入現代主義,劉以鬯在香港寫中國第一部意識流小說《酒徒》是1962年,而到2015年,我們巿場上新湧現的流行作者,坐擁6萬多like的臉書新聞媒體,還在說著文學=真善美。落後五十幾年至二百幾年呀。這種落後有時令人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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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好詩的標準,不是在於能否讓讀者清楚明白,而是在於有不同的詮釋空間,歧義與曚曨,這是1920年代美國新批評派就已提出的。詩從來不是清楚直接的命令,而重在容納多元豐富的詮釋。這是詩的觀念問題,也是我們對民主的觀念問題。喜歡清楚,可以寫說明書,不用寫詩。

其實討論文學觀念而未能到達現代主義的程度,青永屍對文學是否相當無知,讀者可以自行判斷。究竟是憑什麼,借著死人之口,而一付指點江山的語氣:「你(香港作家)的方法做對了嗎?」那難道躲在假面之後借死者之口肆意抽水,搏like、賣書,難道就是「做對了方法」?讀聖賢書,所為何事!

在這裡又想扯開一筆去談一位香港作家淮遠。編過中國學生周報和《七零年代雙週刊》的淮遠,詩和散文風格一直是非常自我中心、離經叛道,裡面常常罵人,又坦承偷竊,對一切宏大正經的事物都有反叛心理,詩有時更隨意得令人吃驚。這樣的作家,不夠「真、善,美」,卻是非常有香港特色,而知道的人不多。誰夠膽說淮遠的不是文學,許多香港作家和學者會與之拼命。香港的東西就是不在乎人家知不知道,你覺得好,就要為佢 fight。

而不知道是作者的錯、文學的錯嗎?當然不是。且看浸大人文及創作系教授學者羅貴祥的分析:

「香港社會對文學的冷淡,不單是在很多資本主義都巿中出現的一種疏離現象,而是由殖民地政策和填鴨式教育發展出來而逐漸牢固了的一種態度。但有一點很重要:香港文學抗拒的不是『外』(西方),而是『內』(中國)。」——羅貴祥:〈香港文學與城巿〉,《香港都巿文化與都巿文學》,梁秉鈞、許旭筠、李凱琳編。

所以,我等立足中西參照的文學觀之一脈,受到自命中國傳統文以載道真善美的一系攻擊,歷來如此,早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這種中國傳統,會借本土右翼的屍來還魂,再對秉持現代主義美學觀念的本土作者和讀者作出攻擊。我反對這種攻擊,是因為它會減損香港文藝一直面向國際水平的尊嚴,抹殺香港文學的歷史和成就,而將香港貶抑到中國大陸的一個普通城巿。明不明白?香港文藝的邊緣品格與質疑性格,就是其中一個香港跟中國大陸很不相同的地方!

還有一樣不吐不快。墳場中不乏虛構、謠言、抹黑、笑人身材外貌、行文雜穢,卻一邊叫著要「真、善、美」,岩不精神分裂?豈不偽善、犬儒。可以衰格,不要偽善。與眾文藝路上的朋友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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