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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的含義:談也斯遺作

2015/1/5 — 17:27

兩年前的這一天,敬愛的也斯老師離去。

他不知道,在 2014 年,他所愛的香港會發生這樣一件驚心動魄的事。

然而出於巧合──或者我更願意相信,是上帝某種微妙的安排──他寫過這樣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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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一把傘〉 也斯

我從來沒見過好像你這樣的傘。
你的骨骼這麼嬌脆、衣服這麼輕柔

當你打開來你給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逐漸習慣了妳的存在
我開始在有太陽的日子也帶一把傘
坐在咖啡店喝一口咖啡
或者在藝術中心看電影的時候
老是想打開一把傘…
我知道人們在我背後竊竊私語
他們開始說我是個奇怪的男人。
這也不要緊的,只是有時
你老是閉上了,怎樣也沒法打開。你冰冷得好像冬天的雨
你鋒利得好像早晨的霜雹刺在赤裸的頸背上。
然後有時候你失踪了,
下雨的時候我沿街去找一把傘。
他們說我其實可以在七 — 十一另外買一把,
或者將就一下,用一叠舊報紙
「你看,雨停了,還擔心什麼?」
我想我真是變得有點奇怪…

詩作從未發表,本應埋沒在時間之海。只是何慶基老師早前籌備也斯展覽的時候,卻竟在偶然下把她拯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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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傘」,這個字,倏的彷彿又添加了許多意義。

或許人們不會認同,但在小妹眼中,「傘」搭載的意義,在 2014 年其實是貧乏的。何以見得?因為雨傘運動實在太轟動、太壯麗,以至於在香港,當你一談到「傘」這個字,無論是藍絲帶、黃絲帶,以至甚麼絲帶也不是的對香港不聞不問的人,都會自然而然地想起雨傘運動,也只能想起雨傘運動。

不僅是在香港,在中國亦如是。聽說有好些日子,「傘」竟成為了禁止搜索的敏感詞。在某些中國官員出席的場合,甚至即使下著大雨也不准開「傘」,以免事被嫌疑。

當「傘」只能令人想到「雨傘運動」,這個字就拒絕了一切其他可能。它的意義變得單一了。所以小妹會說,它,貧乏了。

是已當運動過去,〈一個人一把傘〉竟在如此美麗的巧合下展現在小妹眼前。我的眼匡濕了。讀著也斯老師溫柔的文字,嘆息。

我從來沒見過好像你這樣的傘。
你的骨骼這麼嬌脆、衣服這麼輕柔
當你打開來你給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逐漸習慣了妳的存在

小妹不才,不很了然也斯老師筆下的「傘」是何義;也可能沒有意義。然而正因為她意義未明,她才成其為一首詩。也斯老師對「傘」是抱有一種眷戀嗎?或許,否則他不會在那把傘失踪之後尋找她。這把「傘」為也斯老師帶來安全感嗎?或許,否則他不會渴望開傘,並當他在無法打開時,覺得雨傘鋒利得好像早晨的霜雹刺在赤裸的頸背上。這把「傘」,可以是真正存在過的一把「傘」;但既然她的價值已經超過了純粹遮風擋雨的實用功能,那「傘」也可以是一種非物質的象徵,比如說一種受保護的心情、一種珍視物件的態度......

「傘」作為一首詩裡面的文字,仍然包含著無窮意味──她固然可以是堅強的,擋住胡椒噴霧的防具;她固然可以是抗爭的代表。但它也可以是嬌脆的、輕柔的,一如也斯老師本人。

〈一個人一把傘〉在提醒我,文學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她的意義永遠不是單一的。當我們談「傘」時,我們談些甚麼?我們又能否用更多的角度,去拓寬對「傘」的想像?

小妹想,在這個愈來愈非黑即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世界,這是一個更應問的問題。我們還需要更多的文字,更多的評論,更多的詩去談「傘」。作為喜愛文字、相信文字的人,我願意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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