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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運四週年】記白雙全對談長毛:我在法院所遇見的人,香港價值的守護者

2018/9/28 — 13:56

編按:台灣當代藝術館當期展覽「穿越─正義:科技@潛殖」探討藝術創造力與社會民主化的關係。參展香港藝術家白雙全及前立法會議員梁國雄(長毛)獲邀擔任展覽系列講座「我在法院所遇見的人,香港價值的守護者」講者,談雨傘運動的抗爭經驗及運動結束後的境況。

圖片由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圖片由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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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雙全:沒有在攻,只是在守

「佔領之後有一段時間,我很怕自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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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本地藝術家白雙全穿著反 689 的 T 恤靜坐在旺角佔領區,和許多香港人一樣,為爭取真正的民主自由,走上街頭。他的立場很鮮明,就是現在這個政府不代表我。

七十九天的佔領結束後,他變得害怕獨處,只能聽沒有內容、謾罵不斷的網台時政節目來度過那些一個人的時光。當時他以為這是他克服崩潰狀態的唯一方式,「但其實你沒有 overcome,只是把一些東西壓下去,它還會走出來」。

他形容抗爭之後自己好像掉入黑洞裡,更發現他作為一個公民、一個藝術家,不但在運動中沒有什麼可以發揮的地方,也無法為整件事的推動注入半點力量。於是,他不斷思考藝術創作對抗爭運動的作用到底在哪?但在那段躁動不安的日子裡處理這問題,一點也不容易。自從佔領區被清場後,白雙全每天看著年輕社運份子被關入獄、政府的橫蠻無理,漸漸被灰心、迷惘的情緒吞噬,已經無法專注於創作工作。那陣子,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具屍體。

白雙全及長毛站在參展作品《封印(No.HCCC408-16#11):黑河騎士》(圖片由白雙全提供)

白雙全及長毛站在參展作品《封印(No.HCCC408-16#11):黑河騎士》(圖片由白雙全提供)

「藝術家有兩個狀態:一是作為媒介,要像塊海綿一樣去感受、吸收身邊的東西;二是要跳出來看這塊海綿如何吸水。這兩個角色會在不同環境中持續轉換。」傘後白雙全只是不斷在感知周遭環境,幾乎失去抽離地觀看自己的能力。直到 2015 年開始走進法院聽審,事情才開始改變。

「只有在法院內冰冷、潔白、寧靜和嚴肅的氣氛下,我的心才能平靜下來。」法院這審判空間的控制與規則,讓白雙全自然而然地進入一個安靜、放鬆的狀態,重新思考自己在雨傘運動中的狀態是什麼樣子,而個體與社會之間到底產生了什麼互為作用。除了調整內在的混沌狀態,他還在法院裡遇到的人身上獲得一種力量,那當中包括對信念的堅持。

這位傘後遺民日復一日,坐在公眾席上,任由手裡的筆在筆記簿上隨意走動,記錄了許多即時浮現的圖像。那是扶乩般的自動書寫。而眾多聆訊中對白雙全的創作影響較大的,就是吳麗英被起訴於「光復元朗」行動以胸部襲警的案件。那次塗鴉式的記錄讓他深深體會到生命的偶然性與連結,也讓白雙全開始去相信一些東西。

我在畫這張畫時,其實已經很快有點意識是在畫女被告的臉相,焦點放在兩個很大的鼻孔,向下擦的所有筆觸其實都是血,左邊慢慢變成披過右眼的長髮,後來出現了像鷹的鳥站在鼻樑上,右邊是一隻緊閉的眼,掉下黑色的淚水。後來我把畫稿掉轉,看到的竟然是另一個圖像:左上角的黑點模模糊仍能看得出的人頭,左手像在揮動拳頭,右手下垂,而雙腳在向前奔跑。背後拖出一個長長的黑影,是火。他是抗暴者。2015-7-29三十歲的女被告吳麗英被指以胸部撞向警察,被裁定襲警罪成,被判囚 3 個月 15 天,還在上訴。而黄台仰在 2016-2-21被捕,並被正式控告暴動罪,等待審訊。——摘自白雙全網誌

 噩夢牆紙 (No.TMC570-15) (圖片由白雙全提供)

噩夢牆紙 (No.TMC570-15) (圖片由白雙全提供)

一幅 2015 年聽審時隨手畫下的圖案,竟與發生半年後的旺角騷動意外吻合;而這兩件案件的主角與作畫者都曾被困在同一個時空裡(2015 年 7 月 29 日吳麗英案在屯門法院宣判當天,白雙全和黃台仰均有到場聲援)。就像白雙全在 2016 年寫下:「一圖兩面,聯繫住兩個人的命運。」而當時的筆記圖繪後來也被他正反並列重覆製作成作品「噩夢牆紙 (No.TMC570-15)」。

從個體到社會連結

「參與運動的人最需要的是了解自己,去建立一些具體的想法與經驗。」白雙全就是透過在法院建立圖案及符號解讀,對照自己,慢慢累積成一種可以連結外界的力量。當那些圖案作為黃耀明演唱會的佈景、新聞圖片出現在公眾眼前的時候,他發現當初個體無意識下產生的東西原來是可以讓人從雨傘運動的脈絡去思考。

今年黃耀明演唱會上以白雙全的法院作品作為佈景 (圖片由白雙全提供)

今年黃耀明演唱會上以白雙全的法院作品作為佈景 (圖片由白雙全提供)

被問到香港藝文界如何進行抗爭,白雙全指大家都很想多做一些事情,有些人選擇政治參與,有些人則透過藝術創作,將自己的時代意識完整地保留下來,就像他的創作,「沒有在攻,只是在守住最主要的經驗、感受以及一些思考。」

對於白雙全而言,安靜之後的自動書寫,其實是一種釋放,將那些壓抑許久的情緒拉出來,然後變成符號,像是一種新的語言。他認為在解讀符號的過程中,可以對照自己,並走進恐懼和憂鬱中,試著與它們共存。

最後,這位從傘後創傷痊癒的藝術家笑説:「『噩夢牆紙』應該出現在睡房,不應該在美術館。我希望一個人睡在符號的房間時,可以從惡夢中走出來,把內在的恐懼、憂鬱抽空。」

在法院創作的日子,白雙全逐漸從死亡的狀態裡重生,慢慢感知自己這具屍體的反動。

噩夢牆紙(No.TMC570-15) (圖片由白雙全提供)

噩夢牆紙(No.TMC570-15) (圖片由白雙全提供)

長毛: 我們正在面對不義的轉型

「香港現在面對的就是一個不義的轉型。」

前香港立法會議員梁國雄(下稱:長毛)提出「不義轉型」的概念,是「轉型正義」的反面。他接受《立場新聞》訪問時解釋,轉型正義是在梳理過去威權政治的歷史後,去建構一個新的共識及理想,服膺正義,避免過去殘害人民的事情重演;不正義的轉型恰恰相反,原本社會不是那麼差,但在建立威權的過程中,慢慢歪曲歷史,顛倒是非。他指,政府在兩種轉型裡均有其主導角色。

「兩者最大的不同在於,轉型正義是由大多數人去實現,赦免小數人;而不義轉型則是少數人去逼迫大數人屈服。」長毛總結道。

他認為雨傘運動本是一個轉型正義的行動,是香港人根據他們對社會的想像及理性,力求更自由、更公平地處理問題,最後發動公民抗命去拒絕「假普選」,試圖阻止政府不公義的行為。

待在街頭的日子,就算互不相識,也沒有人會去計較在抗爭過程中受到多少傷害。然而傘運之後,香港人失去了運動期間那份集體的承擔,變得人人自危,長毛強調這也是不義轉型下的。他慨嘆最傷害的不是政府的武力鎮壓、抗爭者被拘捕判刑,而是事後港人沒有能力去檢討失敗,只剩下懷疑和指責。

圖片由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圖片由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長毛指出要反抗這種不義轉型,最重要的是要還原歷史真相,並透過不同方式去呈現。其次,要具體地表達社會裡的不公平。而他認為藝術家用不同的審美觀去講述這些事情,就是他們在轉型正義中的作用。

長毛相信在大型社會抗爭中,每個人都是藝術家,用各自的方式去表達集體的力量。但大部分時間,藝術家比一般人更具改變的能力,透過藝術的自我反思性 (self-reflexivity) 與感染力去完善自我與周遭環境。他將馬克思《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的一句話套用在藝術家身上:「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

來到第四個 928,長毛指出香港人有兩件最起碼要做而沒有做的事:

1.  為已經受刑或將要受刑的政治犯建立一個平台,讓他們可以說話。

2. 把雨傘運動的歷史和藝術品集中起來,建立一個理論的平台,好好總結雨傘運動的經驗。

後來,有在台實習的香港年輕人問道:「香港人正同坐面臨沉沒危機的船上,該如何解決危機?」長毛沒有多說什麼,只要他定要到鄭南榕紀念館[1]看看。

「坐船心態與深耕心態,這裡不是一條船,這裡是固定在地球上的土地。」 — 鄭南榕

究竟,香港是漂泊不定的船,還是有待深耕細作的土地?

白雙全和長毛一起到鄭南榕紀念館。(圖片來源:鄭南榕基金會. 紀念館 Facebook)

白雙全和長毛一起到鄭南榕紀念館。(圖片來源:鄭南榕基金會. 紀念館 Facebook)

圖片來源:我主張 宜蘭言論自由日 Facebook

圖片來源:我主張 宜蘭言論自由日 Facebook

註 [1] :鄭南榕,出身於二二八事件那年(1947),成長於外省家庭,一生為追求台灣民主奉獻。在戒嚴年代,發行《自由時代》週刊批判時事,公開主張「台灣獨立」。1989 年 4 月 7 日,鄭南榕為了堅持百分百言論自由、拒絕因刊登台灣新憲法草案遭判亂罪起訴逮捕,於雜誌社自囚 71 天後自焚殉道。

記錄/鄭晴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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