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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運後重看《英雄本色》

2015/2/22 — 14:32

圖:《英雄本色》一幕

圖:《英雄本色》一幕

資料館今晚放映吳宇森的《英雄本色》(1986),原本由阿強負責主持映後談,不巧他有事,我和易以聞臨危授命。原本沒打算重看《英》片,因為估計(也害怕)它過時,不想看完後卻直有感恩與幸福的感覺。

我在座談會裡憶述當年我在海運戲院觀看影片的午夜首映場的轟動情況。電影雖是「新藝城」的重點製作(排在暑假檔期公映),但挾的卻主要是監製徐克的號召力。今天回望的三大卡士,狄龍人到中年(40歲),最光輝的日子(邵氏時期)跟他的髮線一樣,已經迅速向後推移隱沒;周潤發拍片很多,但卻幾乎沒有一部特別賣座過,被業界目為「票房毒藥」;張國榮算是剛剛熬過最(倒)霉的階段,但很多男性觀眾仍未能夠接受他的「官仔骨骨」形象。導演吳宇森之前被「新藝城」遣派了去台灣發展,拍了兩部電影《兩隻老虎》和《笑匠》(都是1985),賣座「刷新」了最低紀錄。據說「新藝城」在台灣的合作夥伴迅即把他打入冷宮,每天要他掃地清潔。香港觀眾也很善忘,他在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初期的風光都沒記在心裡,是徐克抱著一份仗義心腸找他重拍龍剛先生的粵語片末期經典(徐克創作力驚人,想重拍的經典一大堆,根本無暇拍攝,遂轉為監製,找前輩同輩操刀,有得有失。但這已是後話,要另文探討了)。影片拍攝期間好像沒吸引很大注意力。我當時在「德寶」擔任宣傳。影片與「德寶」的《夢中人》(邱剛健編劇、區丁平導演)同時開拍。我有看過龍剛的版本。記得一次帶記者往《夢》片現場採訪,我好奇問周潤發在《英》片裡演那個角色。我聽他描述,應是龍剛版本中杜平飾演的小混混阿杰一角(杜平在片中還是新人,但到了86年,已是TVB《歡樂今宵》的著名搞笑藝人,但被我輩視作品味便宜)。多少少年得志的我還語帶嘲諷的跟發哥說怎麼會挑了這個角色,但發哥只是說角色有過很大改動,便再沒與我搭腔。結果,在1986年8月2日的那個晚上,我和20多間戲院的觀眾見證了一個巨星的誕生。阿杰這個僅比跑龍套好一點的角色,在吳宇森的筆下和發哥的演繹下,變成了義薄雲天、肝膽相照的Mark哥(阿杰這名字也被轉移到了張國榮身上)。之後,便都是歷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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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重看《英》片,是因為我對7/80年代的大部分港產片其實從沒有真正的喜歡過。不少西方評論後來都用「盡皆過火」(excessive)來形容這些電影。我卻覺得「肆意」、「放任」、「張狂」、「粗疏/俗」等詞會更加適切。記憶中,《英》片確實很火爆、槍戰場面很誇張、劇情部分很煽情。這些殘留的印象在今晚重看沒有一掃而空,但我卻要修正我的看法:這些表達方式除了部分是一種時代的特色與印記外,在美學上原來並沒有太多的傾斜。我的意思是說,《英》片也有它含蓄、幼細與深沉的一面。而正是這兩種各走極端的風格,始結合成現在這部經典。

我用了「幼細」這二字。我想著的並不是哥哥(片中的他,輪廓還沒日後的那麼精緻),而是——你一定會想像不到——客串演出台灣警官的吳宇森。原因之一,是我這次竟發現吳當年的樣子五官分明得原來十分幼細,尤其是兩片很薄的嘴唇。表面上看,他的表情不多,嚴格來說甚至有點生硬。但更準確的,我會覺得那是一份沉著:他其實是在不動聲息,保持著一份局外人的冷靜與理智,與影片的劇情主幹、和其他主要演員的感性演出維持著一份距離與對比。更有趣的是,這個角色原來是對龍剛原作的一份遙遠的呼應。在後者裡,龍剛也是以自導自演的身份,演出了呂探長一角。這角色代表了已僵化了的司法制度,在片中與嘉玲飾演的、代表了較人性化一面的釋囚協會主任,成了兩種有著強烈對立性的價值觀。影片的最後一個鏡頭,是在謝賢飾演的李卓雄(即新版中狄龍演的宋子豪)再次「犯法」入獄後,二人爭論不休,終於在立法院門外分道揚鑣、各走一方(zoom out成高俯鏡)。在新版中,吳宇森重覆了這個鏡頭(也是一個俯鏡):那是當宋子豪服了三年監獄刑罰後出獄時,兩度拒絕了與警官合作做臥底後,二人背道而馳。這份呼應反映了創作者在進行改編時的精密考慮與體貼欽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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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上述,《英》片不乏煽情的地方,但幸好的是它煽動的情感,不論是Mark與宋子豪的友情、抑或豪與弟弟杰的手足情,都是真摯的(genuine)。尤其在Mark身上,毫無疑問的,吳宇森投放著的其實就是自己在最鬱鬱不得志的台灣期間所受的種種冷眼與屈辱。有兩段在今天已成了耳熟能詳的戲,道盡了吳的心聲。第一段是Mark憶述他與豪在初出道時在印尼被當地大佬用4根槍指著他的頭,第二段是Mark與豪在山頂表示他誓取回他被奪去的東西。前者壓抑,後者悲壯,但都充滿了當年港產片不再常見的憤怒(相類的情緒,只在一眾新浪潮導演們約5、6年前的首作,如徐克的《第一類型危險》、許鞍華的《胡越的故事》、嚴浩的《夜車》裡才可以得見)。至於所謂「被奪去的」,則明顯地是開場10分鐘Mark與豪共享著的那份意氣風發、肆意張狂的歲月了——那是香港人在70年代經濟起飛後的寫照。吳在片頭拍攝假鈔的製作過程,要二人穿上重型的大衣,卻用慢鏡頭強調大衣飄揚耀目的姿態,和設計Mark焚燒美鈔來點煙的細節,無一不貼切入微。從暴發到暴失,影片(即使不一定自覺地)觸動到的,卻又是1984年針對九七香港回歸的中英聯合聲明後迅速在香港人心目中萌生滋長的強烈不安與恐懼。明乎此,影片在廣泛階層引起的公民與情感宣洩,便不言而喻了。

但對我來說,這林林總總的回望卻仍不及片中四句對白分別強調的兩項理念來得更富感染力和震撼性。那是堅叔(曾江)和Jackie(朱寶意)在不同場合裡先後向豪作出的提示:「不可放棄原則」、「一定要堅持下去」!28年前,我沒意識這兩項信念的重要性。28年幾許風雨傘張傘合之後的今天,我終於明白,並對能再次從銀幕上接收到這份訊息而變得更堅定。這就是我為什麼在開始時說有「感恩與幸福的感覺」的原因。

原文刊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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