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僅此一次盛夏光年:杏桃、美學與哲思

2019/10/31 — 9:44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宣傳照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宣傳照

《Call me by your name》像顆早熟的杏桃。apricot,apricocca,別人簇擁著這棵巨樹時,即便是Oliver揚起無懈可擊的笑容(金髮在正午的太陽底下閃閃發光)問一句「不來吃點嗎」,少年還是鬧起彆扭,不去就是不去,可是忍耐不到幾秒鐘,就屁顛屁顛奔走過去,忍耐讓果實更美味,糖分均衡地滲透著果肉,一點也不浪費,我們開始掌握某種成熟的形狀。等到許多人寫過之後,還是覺得要記錄一些什麼,就算是為了Armie Hammer緊緻的大腿,或是他和Timothée Chalamet那副鬆垮得過份的短褲褲管。

電影裡面呈現二人相處的場景,總是在動態中對話,或是在對話的途中移動,從大屋到城鎮,從(你的房間正是我的)房間到泳池,從城鎮到教堂前地,予人一種宛如散步的節奏感。電影反覆援引古希臘的哲人、雕塑、文化,無法令我不想起柏拉圖《Phaedrus》的情景。

天很熱,真的很熱,這是希臘的盛夏時節。蘇格拉底在雅典碰見一個叫斐德羅的熟人。他們打招呼,然後開始交談。兩個男人沿著伊利索斯河(Illisos River)走了一陣子。他們都光著腳,走在水裡。他們的臉上淌著汗水,於是決定在河岸邊一棵梧桐樹的陰涼處坐下來休息。在河邊樹下消磨時間,斐德羅說蘇格拉底似乎「感到不自在」。離開城市後,蘇格拉底似乎把自己留在了身後,成為心不在焉的人。他變得狂喜,確實有點狂熱。正如蘇格拉底堅持的,愛情或者希臘人所說的愛欲就是瘋狂。那是一種狂熱。

——柏拉圖《Phaedrus》

廣告

記得Elio撿起那本Oliver正在讀的《The Cosmic Fragments》,摘錄了Heraclitus那句-「河水流動論的意義並不是因為萬物變化以至於我們無法再次相遇,而是事物只能以變化的方式保持原狀。」水的意象充滿了整部電影,黏附在肌膚相接間的汗水、停電日屋外傳來曖昧的雨聲、二人遊離推磨的泳池、打撈起維納斯雕像的那片加爾達湖邊、在氤氳的山谷間奔流的(何寶榮和黎耀輝的看不到)飛瀑,還有猶太人慶祝光明節的時間-飄著連綿細雪的十二月。Soundtrack之中,我很喜歡〈Mystery of Love〉,好像涉水而行的旋律,或走在某條蜿蜒的山徑,小心翼翼的步伐,確認著踏進河流的腳底,愛為生命之本,尤其是這幾句:

Fumbling by Rogue River
Feel my feet above the ground
Hand of God, deliver me

廣告

先不談Elio在電影尾聲面對壁爐的那幕與Heraclitus的「活火」是否相關,這位優雅內斂的17歲少年和那位充滿傲氣的24歲男生,隨著時間和水的流動,從兩個沒有交集的個體,發展到我/你中有我/你。夏天不安穩的天氣,uncertainty,舒爽和悶熱完美地隱喻了正在萌芽的愛意,袒露的肉體漫不經心地攪動晶亮的池水,滿園熟透杏桃的香氣和洋溢在空氣中的甜味,eros如此張狂如同那片美得失真的藍天如此山雨欲來。

我們看到Elio對Oliver在解釋杏桃的詞源時、抑或是Oliver在跳舞人群中舉手投足的欣賞目光,也看到Oliver對於Elio坐在鋼琴邊隨意改編巴赫的樂譜的驚歎,從Phila(友愛、或慕愛)到Eros(慾愛),我們看得一清二楚。在《Phaedrus》裡面,愛被指為一種衝動,充滿著美和善,是一種提升靈魂、使之能夠踏上通往真理之路的神聖的迷狂,使人超越自我並朝向靈魂喜歡的方向發展。起始於匱乏的愛,Elio和Oliver在彼此身上尋獲自己缺少的特質,隨性/節制、熱情/冷靜、動態/靜態,南轅北轍的二人找到靈魂契合之處,宇宙運動亦不外乎是對立合一。至於為什麼是夏天,為什麼是意大利,為什麼是猶太少年,為什麼愛,援引Elio父親一句:「因為已是他,因為已是我。」 (Parce-que c'etait lui, parce-que c'etait moi.)。

最後的那通電話,他們久別卻沒有重逢,話筒裡沙啞的聲音似遠若近,我忽爾想起這麼一句-「再見日光之後 欲望融掉以後 那表情會否 同樣溫柔」。夏天過去,夏天回來,但這個夏天不會再臨。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