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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值與意義的錯落 — 略析《非同凡響》

2018/10/31 — 17:34

電影《非同凡響》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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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栩晉】

數月前,筆者託摰友之福,有幸出席人生首場電影首映場,欣賞萬眾期待的《非同凡響》(下稱《非》)。過後,雖有萬語千言,但礙於某事,未能及時執筆,暢所欲言。直至現在,《非》已上映整月,各家影評更是百花齊放,筆者方能勉強揮就,甚至拾人牙慧。

《非》取材自真人真事,以特殊學校與主流學校合辦舞台劇為背景,將不同階層及範疇人士串連一起,訴說香港教育的真實故事。有人以為《非》高唱教育悲歌,亦有人從中極見人性光輝,而筆者則覺得《非》在反映社會上的「價值」與「意義」的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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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人慾橫流的社會,「價值」早成可沽之物、可數之值,薪酬、房產、股票都是主流認同的「價值」,以致能上大學、置名牌、輸出令人驚艷的財富,便是「有用」、「有價值」;相反,一眾輸在起跑線,未能刷出驕人業績、成績,甚至需要額外資源的人,便被人標籤上「冇用」、「廢物」的名號,成為別人的踏腳石、絆腳石。這種社會的普遍現象,雖令人洩氣,但人們唯有無奈接受。

正因如此,有志之士嘗試舉起「意義」的旗幟,與主流抗衡。他們大多認為人是獨立個體,既為自己的主宰,亦是社會的組成部分,故社會及政府更需著力於資源與機會的公平分配,致力成就各人的夢想,筆者相信這正是《非》的主旋律。同時,《非》更希望藉此發掘和探討在「價值」與「意義」的錯落下,不同階層及範疇人士所面對的問題和承受的壓力。為此,《非》在劇情鋪排、人物設計等方面均下了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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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既牽涉特殊學校、主流中學,更會旁及社會實況和角色家庭,形成一個甚具廣度的討論面,將「價值」與「意義」的錯落處,透過劇情開展起來。《非》中的特殊學校甫始便已面對一個兩難選擇:聘請學員或舉辦舞台劇。或許,這只是屬於學校行政,但深想一層,便知這跟「價值」與「意義」的錯落有關。誠然,無論那一項都有其「意義」,但當我們回顧老師們在會議上的談話便知一二。支持聘請學員的老師認為「聘請學員既能讓學員學以致用、保障生活,又能穩定學員及家長情緒」;徐老師(谷祖琳飾)(先不論其私心,欲借活動以突顯身價)則認為「舉辦活動」能起宣傳作用,既可籌募經費,又可為學員提供展示個人的機會。」

電影《非同凡響》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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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上言,哪一項都是對的,難分軒輊,但觀乎兩者理據,可知前者重視「價值」,後者講究「意義」。現今社會,學習已成為「搵工」、「賺錢」、「生活」的工具,因此前者認為「聘請學員」較重要;「弱能」本是弱勢社群,且亦被標籤為「無用」、「難以接受」,所以徐老師希望藉着與主流中學合作,展現學員的能力及社交,突顯其人生意義。對此,筆者並無任何傾向,但據校長的決定及劇情發展,可知「舉辦活動」始終是學校的選擇,代表「宣傳」及「意義」正是重中之重。雖然這只是開首的引子,但已見全劇的主旋律,已定調於「價值」與「意義」之上。

除此之外,徐老師亦是未能免俗的人。其實,徐老師於初時,並非一心一意於特殊學校就職,而是無時無刻希望調離特殊教育的行列,甚至不斷拜託其師妹幫忙向其東家說項。當徐老師於面試時,因其於特殊學校任職的資歷不被承認時,更是心生不忿。深究徐老師的想法,除因工作壓力巨大及沒有成功感外,社會輕視特殊教育的價值潮流,亦讓徐老師喘不過氣來,漸忘其個人及工作的意義。

接着,珈豪及思穎都在人生旅途上,亦遇到「價值」及「意義」的兩難及錯落。珈豪出身草根,學業無成,且是老師眼中的問題學生。初時,珈豪被迫參與舞台劇活動,態度惡劣,又會利用其 SEN 弟弟珈朗走水貨,以賺取零用。此時,珈豪正是社會價值欺壓下的犧牲品,成績低落代表無能;賺取金錢才是硬道理,個人的潛能與意義都被漠視。

思穎雖是名校出身,但由於課程限制,以致成績下滑,自我形象更是低落。其實,思穎父母本不希望思穎選修美術設計,但礙於思穎堅持,才無奈接受。然而,思穎因未能遵從課程設計,故即使天資不俗,亦未能獲得師友認同及青睞。縱觀上言,可知思穎儘管已贏在起跑線,但卻因制度不公及社會價值而淪為失敗者。

此外,當親情碰上社會價值時,亦變得一文不值,失卻其意義。珈豪父母雖對兩兒疼愛有加,但其父(林嘉華飾)卻依然選擇避免攜同珈朗出席同行宴會。後來,其父雖解釋此舉非以珈朗為恥,反為保護其免受凌辱。其實,其父明白親情無私,絲毫不用忌諱,但礙於社會價值的偏頗、不公,世人總愛排擠異己及弱能人士,以致人倫意義亦需忌讓三分。

電影《非同凡響》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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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卻他們,徐老師的師妹(蔣祖曼飾)亦是受害人之一。作為班主任,面對成績低下,難以升讀大學的思穎,她以其專業判斷,直言不諱,希望思穎及其母能及早明白及正視當下的情況,卻遭到思穎其母投訴,以其不尊重學生及抹殺學生的可能性,而被校長訓斥。教育專業的意義在社會價值的威權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隨着劇情推展,眾人都醒悟「價值」對個人的侵害,而逐漸覺察到「意義」的重要性,但過程中,眾人同樣面對「價值」與「意義」的錯落及因其帶來的衝擊,心情不可謂不苦。其實,除卻他們,劇中其他人物,如思穎的同學(為討好老師而勉強參加舞台劇)及特殊學校的其他家長(面對資源缺乏及社會壓力),他們的矛盾與遭遇都因「價值」與「意義」的錯落而起。

至於人物設計,則主要圍繞於珈豪與思穎二人的前後異同。初時,珈豪與思穎的形象都較負面,充分反映他們於「價值」與「意義」的錯落間的定位。正如上言,珈豪出身草根,且無心向學,故當時的他,言行均予人討厭的印象。面對孔老師(歐錦棠飾)的叮嚀,珈豪顯得十分不快及不耐煩,只希望及早完成服務令。因此,他的衣著十分馬虎,校章不穩、衣角外露,十足一名壞學生的外表。拍攝時,他更會遲到、早退,借故躲藏,一心於放學後,趕往走水貨,一副慵懶不堪的廢青樣子。究其原因,這都與珈豪仍為社會價值所淹沒,喪失個人意義有關。

後來,珈豪因緣際會,接觸到攝影這門技藝,且為孔老師所認同,其潛力得以發揮,從而確立其自我形象及個人意義,他的衣著、言行亦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接觸攝影後,珈豪衣著不僅整齊、不馬虎,態度亦變得積極、準時,就連孔老師也驚訝其轉變。服務令完成後,珈豪又會自動請纓,主張留下幫忙舞台劇的拍攝工作。另外,他又學懂幫助他人,既會與珈朗合力製作蛋糕,又會主動前往思穎學校了解及安慰思穎,一掃既自私又被動的形象。最後,當選擇升學時,他會主動查問有關攝影的課程和出路,又購買有關攝影的書籍,裝備自己。最終,他更是青出於藍,幫助孔老師解決攝影問題。如此一變,充分顯示其個人意義的覺醒及逐漸擺社會價值的束縛,活得非同凡響。

電影《非同凡響》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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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思穎則失色不少。初時,思穎表現靦腆,拿着書本,與朋友走在一起,亦是比較不起眼的,絕非一般醒目、自信的名校學生形象。此外,高佻的她,「寒背」的情況(據製作人表示,這是刻意的設計,可見別有深意)十分嚴重,予人畏縮、無自信的感覺。另外,當她於課堂匯報時,其表現亦是過份謹慎、生怕出錯的樣子,完全將那種於社會價值洪流下,被壓迫得透不過氣的消極、不自知的迷失,表露無遺。

其實,思穎與珈豪一樣,獲得重生、振作的機會,但思穎卻未能加以把握,而選擇隨波逐流。思穎本身能力不俗,無論美術設計或烹飪都有一定天份,且其祖父又為退休廚師,能悉心栽培思穎的廚藝。此外,思穎更想到以咖喱(或只取其色)作畫,作品更是栩栩如生,潛力無限。此時,思穎臉上掛了久違的笑容和自信,希望轉讀自己更心儀的科目,且為之與母辯難,可見其個人意義亦已逐漸覺醒。但不幸的是,思穎在知悉家庭問題及其父母的壓力後,她毅然放棄理想,重新進入社會價值的框架中。加上,其祖父因病去世,連啟蒙老師及知己甚深亦已離世,她更將那幅代表其成長及覺醒的「咖喱畫」付之一炬,對理想徹底死心。正因如此,象徵思穎個性及精神狀態的「寒背」一直維持至片末,可見思穎始終未能活出「非同凡響」的人生意義,而始作俑者正是深埋其骨髓及父母心血的社會價值。

總合上言,可知《非》能清楚了解和掌握其定位,在「價值」與「意義」下選擇恰當的材料,再經過精心的劇情鋪排和人物設計,以貼地、不誇張的手法,呈現和勾勒出真實的故事輪廓,讓人深深感受到其背後意欲表達的深意。然而,全片畢竟牽涉過廣,不少劇情及人物轉變,顯得十分倉促、不自然和不夠深入,如徐老師丈夫的轉變及思穎祖父去世後,思穎的心路歷程等等。但所謂「瑕不掩瑜」,劇情誠然平淡無奇,但勝在貼地、真實,我們實在不妨多欣賞製作人的用心和感受真實環境的更加無奈,因為筆者相信《非》正希望傳揚多「欣賞」、「支持」和「鼓勵」的精神,讓彼此都能活得「非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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