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兩個王澤 一個不老老夫子

2017/1/3 — 13:46

(作者按:本文原為香港電台電視節目<文化樹下>所寫,兹以此向王家禧先生致敬。)

眾所周知,《老夫子》漫畫膾炙人口,深入民心,跨越時代。五十多年來,它的讀者眾多,遍佈不同世代,今天的年輕人即使不算是老夫子的忠實擁躉,但翻閱這本漫畫,還是會笑逐顏開,深感共鳴。老夫子如何一路走來,歷久不衰,成為經典?相當「耐人尋味」。

《老夫子》第一代作者王家禧1925年出生於天津,1956年獨自帶著三個孩子來港定居,生活艱難,後來見報紙找人畫漫畫,為了養家,王家禧就開始投稿,展開漫畫人生。那個年代,報刊作者、畫師習慣用筆名行走江湖,王家禧一個人就用了近廿個:瑪麗、王偉、珠莉、七喜、萌芽等等。最高峰時期,一張報章漫畫版面,有四篇都出自他手筆——當然是以四個不同的筆名。

廣告

香港人最熟悉的一個,肯定是身為《老夫子》作者的「王澤」——這本來是王家禧長子的名字。「可能(父親)畫的時候,我在身邊行過,就用了。」真正的王澤笑著說。《老夫子》由1962 年開始在報章上連載,後來更出版了單行本,無論是漫畫本身,以至「王澤」這個名字,都逐漸為港人所熟悉。小時候的王澤卻因而頗受困擾。課堂上每次點到他的名字,老師和學生都忍不住笑,他的花名也理所當然地變成了「老夫子」,「老夫子在漫畫裡經常撞版,吃力不討好,幾乎是丑角演員,像小丑。」王澤當然不太願意。

更令少年王澤困擾的,是父親的職業。「人哋老豆上班下班會穿西裝,打領帶,我老豆好似唔係……究竟我老豆的專業、職業是什麼?當時說不出什麼是漫畫,只是以為畫公仔。」儘管不以為然,王澤童年時還是很喜歡看父親畫畫。起初他個子矮小,幾乎看不到父親在畫桌上畫什麼,但隨著每天長高,「再高啲,再高啲,就睇得比較多啲,再多啲。」

廣告

看多了,就培養了對畫畫的興趣。王澤記得,當父親在畫畫的時候,他們幾兄弟也在畫。子承父業?王家禧卻不是這樣想。「他希望小朋友不要學畫畫,他知道畫畫很辛苦。」次子王瀚如是回憶。身為長子,王澤也記得中學畢業後父親對自己說的肺腑之言:「無論如何,唔好再畫嘢喇,唔好做藝術喇。如果你識得修理汽車的話,仲可以以此養活自己。」於是王澤就走了去讀建築,而王瀚則讀了機械工程。「畫畫收入不穩定,始終美術不是必需品。」大學時同樣去了讀機械工程的四子王灝,如是理解父親的取態。

有趣的是,縱然王家禧大力阻止,他的六個兒子卻全部遺傳了他的藝術細胞,如今每個人都從事建築、設計、動畫等工作,長子王澤更繼承了他的衣缽,接手創作,持續將老夫子發揚光大。

「到現在我仍不是很清楚,為何我在做這些事,哈哈。」王澤如是說。「只不過是我父親年紀大了,我希望他不要太辛苦,可以去釣魚,得閒才畫,希望他生活輕鬆一點。」王澤認為自己有責任將《老夫子》的生命延續下去,因此積極地推廣老夫子漫畫的出版、圖像、卡通、電影、商標等知識產權的授權工作,甚至繼承父親的棒子,繼續創作。

縱然名叫「王澤」,但他深知自己不能取代父親。「我無可能重複父親的創作,因為我係我,佢係佢。今天的老夫子不是我父親那一個。造型、角色仍是,但是因為創作的人不同了,心態不同,思想不同,欲望不同,這個老夫子做的事,也跟以前不同。」次子王瀚更一針見血,「老夫子就是他,老夫子就是我父親,老夫子的思考是他的思考。老夫子的幽默是他看事物的態度。」

《老夫子》其實就是王家僖夫子自道。眾漫畫角色對人生起伏處之泰然、嘲弄別人也自諷自嘲的價值觀,也出自王家僖自身。「他跟好多漫畫家不同,他不是哲學家,像花生漫畫,有自己一套道理。我爸爸是一個很像小朋友的人,沒什麼機心,直接反映這件事是不公平的,怎解決,以暴易暴囉。」四子王灝說。「所以他無得教人的,這是他個人感受。」

這些發自內心的個人感受,卻一直引起社會共鳴。《老夫子》漫畫總編輯邱秀堂眼中,這漫畫完整記錄了香港的社會面貌、風俗、人情百態,「對我來說,他簡直就是用漫畫來寫歷史。」譬如說,六十年代香港社會治安欠佳,壞人橫行,於是王家僖很喜歡在《老夫子》畫「臭飛」——,一頭長髮,穿喇叭褲,面目可憎。「漫畫貼近平民,好反映當時中、下階層,怎樣遇到問題。」王灝說。

當然時代已變,作者已變,《老夫子》與香港社會的關係也逐漸脫鈎,但身為繼承者,王澤仍然希望將《老夫子》的故事再說下去。「接觸的時候,我對父親的理解,對老夫子的理解,就愈來愈多。老夫子漫畫將我自己的童年、整個成長的記憶都全部帶回來。」

是王澤的成長回憶,也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

 

(文章原為香港電台電視節目《文化樹下》第六集、2016年3月節目—【老夫子】所寫,節目重溫請見港台網站 tv.rthk.h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