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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封信(兼記「鴨寮街:流動照相館」活動)

2019/8/9 — 18:41

【口述:易陣者「乙」(按原作者要求匿名刊出)、文字整理:李海燕】

信之一

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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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你知道嘛?日前,我跟十多位同學,一起參與由校外藝術工作者籌劃的活動,名為「鴨寮街「流動照相館」」。期間,我們經歷了點事,又或者,某些人會這樣形容我們當天的經歷,那便是:「出事了」三個大字。是的,在這樣的時代,我們都很害怕「出事」。

活動首先請同學在鴨寮街附近的(忘了是通洲街,還是南昌街)公園的涼亭內,用竹枝、棉繩製作竹架,用作擺放平板電腦之用。(想不到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完成)跟著,他們需要拿著(在學校借來,但沒「入紙」申請的)平板電腦,到鴨寮街訪問不同的人物,並嘗試找一個位置,讓身體經歷從未試過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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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開始不久,手機響起了:「搣時,怎麼辦?很多人都不願意上鏡……」、「搣時,我不知訪問說甚麼或問甚麼……」給了些點子,給了點信心,總算讓他們安心「行動」。有同學選擇躺在人來人往,不太寬闊的通道上(兩邊均是人流頗多的攤檔)。這當然惹來街上人群的注視,有途人甚至問到是否需要召換救護車。然而,該同學後來卻躍雀的分享:當身體與地上如此緊貼,頭肩、四肢,以至身體每一部位,從未如此敏感,也從未如此難得的、留心的聆聽和觀察街上的聲音、旁人的反應。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手機再次響起,話筒傳來是發顫的聲音:「搣時,你在哪,可不可快點過來,我們出事了……」匆匆忙忙穿梭了幾條橫街,用急步走到他們描述的位置,遠看,已有數百人圍觀。走近一點,我們的同學一見「搣時」便焦急又驚恐的訴說:「剛才我在看平板電腦,好像不小心碰到這伯伯的古董,但我碰到的是第一個水壺,他說我弄碎的卻是第二個水壺……搣時,怎麼辦?」群眾也議論紛紛,但其實意見也頗一致的:認為那伯伯是騙財的,用相當權威和富經驗的口吻,苦口婆心的勸我們不要輕易賠償。

那(被懷疑,也懷疑自己)不小心碰到伯伯古董的同學,一臉難過、歉咎和迷惘,想拿錢出來賠償,惜伯伯「索價」太高,而自己銀包根本沒錢,沒可能達成「和解」。那伯伯則激動非常,帶著(我分辦不到)的鄉音,加上肢體語言,斬釘截鐵的向我強調:「一定要賠錢,這件事才會平息。」而且,越說越激動,甚至想動手,看到如此「膠著」、「群情洶湧」的狀態似乎難以突破,我選擇了致電九九九熱線。

兩位警察過了六、七分鐘終於出現,他們先以幽默的形式勸告過百位「花生友」盡快散去,繼而將伯伯和我們分開,了解事情的經過。阿sir甫開口便問:「香港有那麼多地方,你們為何要來鴨寮街考察?」我們的同學沉默不語,無法應對。接著,又說:「雖然他擺放古董的地方屬公共空間,絕不應該。但弄到別人的東西,當然要賠的,我會盡力替你們跟伯伯商議一個理想的價錢……」我們的同學,也支吾以對,剎那間,也不懂質疑這個「看似合義」的決定……

另一邊廂,伯伯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弄得阿sir也開始躁急「爆粗」。就在此際,突然出現一位男士,他大聲說道:「你們快點賠一錢給阿伯,事情便快點告一段落!」、「阿伯,人家是學生,沒錢的,不要那麼過份!」他眼見同學沒甚麼動靜,突然,把手上的香煙放在嘴角叼著,豪氣的從褲袋裏掏出一百元,一臉恚怒:「好了好了,怕了你們,由我賠啦。夠了夠了,大家「解水」了!不要再攪事!立刻走!」 

「事件」告一段落,原以為眾人均能釋懷,誰料,剎那間,人群一臉失望和惘然的,依舊站在原地,唯獨古董伯伯難掩喜悅,逕自回到他的「時空」執拾那破爛的古董「殘骸」。那男子眉宇間的煞氣再現,比之前更聲大:「你們是否不肯離開呀?」還附帶幾句粗言問候。人群終於(被震攝的)乖乖散去,附近賣廚具攤檔繼續用咪高峰賣力推銷,警察離開,伯伯回到自己霸佔的「位置」,我們也靜靜的回到公園,沿途沒說一句話,卻發現原來較早回到公園的同學,有焦慮不堪的,也有質疑、批判這活動的意義的,更甚者,有同學認為自己實在「阻街」、「妨礙別人生活」。

活動原先的計劃是請同學將平板電腦掛在之前製作的竹架上,然後一起起竹架,在鴨寮街巡遊,讓途人可看到他們拍攝的影像,同時邀請他們寫下感受。考慮到同學的狀態和情緒,於是我們提出三個方案:一是按原定計劃進行;二是只抬起竹架(不附帶影像);三是取消這環節,結束是日活動。同學投票後,決定只抬起空蕩蕩無一物的竹架,而且不進入之前「出事」的區域……

說實在,我們應該慶幸在這所學校裏,仍有同學願意嘗試,並用心感受生活中種種新鮮的感受和經驗,即使為數不多。我們應該感到幸運,在這金錢掛帥、買樓、考大學至為重要的城市,仍有同學願意放下暑期工、溫習補課之事,跟我們一起體味社會的種種,還願意合力親手製作竹架,即使真的如此弔詭的用了比其他環節多的時間。我們也該感到光榮,在這所學校裏,有如此善良單純的同學。如若他能將這善良的心,正面地運用,對自己、對別人,肯定是美麗無比。當然,我們的同學當看見同學「出事」的時候,同焦急,共慌亂,實是同理心的最真實和最美麗的演繹。

可惜,我更慨嘆於那善良的同學如斯輕易的拿出金錢作賠償,渴望火速的,不慍不火的達至所謂的「和解」。對於一個十六歲多的大男孩,因這事件,竟弄得淚流滿面,我不感到意外,但總有很多的無奈。因為,善良的人總容易為了別人而狠狠傷害到自己(甚至不自知),因為善良善意,不容許自己對別人作出傷害。我更慨嘆我們的同學遇到所謂的「挫折困難」時,便一下子輕易質疑自己的行動和信念。於是,我更質疑自己,為何竟有一刻質疑自己在這十多年(自詡沒有默默訓練「考試機器」的)教學旅程,究竟在分享甚麼「仁義禮智」的體會,到底在灌輸甚麼「誠實正直」的價值,其實在攪甚麼「認識生命」的活動。我更慨嘆同學竟擔心我「出事」,而不明白我更著緊的,是他們在這件事經歷了甚麼,領悟了甚麼。我感慨自己竟有一刻擔心會被你「照肺」,又或擔心將來你是否仍給予我空間和自由,讓我繼續做些和考試無關,卻與生命攸關之事……

我和你都是在香港教育制度下成長的「學生」,然後換了位置,成了所謂教育「工作者」。當然,我和你當下的位置、工作和處境完全不同,彼此在校園裏只是點頭之交。我不會主動找你,更從不渴望你主動找我。大概,你不明白我的工作和願景,我亦不明白你的處境和心志。直到前年的十二月中,因為要跟你報告媽媽生病而不能離港帶隊之事,我在你辦公室一開口便哭得「山朋水貴」,而你竟擁著我。然後,你合上雙眼,溫柔親切的祈求你天上的父看顧我們的情況。這淚涕交錯又失控的一幕,好像把我們的距離拉近了點。如果,有一天,你知悉「鴨寮街事件」而想問責一番(例如為何沒擬通告通知家長,為何沒穿校服進行活動、為何進行如此「高危」又提升不到公開考試成績的活動,又或沒按程序借用電腦),這也絕對不要緊,但請你先誠心禱告問問你天上的父,教育究竟是何事,才嚴正的發警告信給我,可以嘛?天知道,其實在香港當一個老師,已經充斥太多太多的情緒,那不如再添多一點,然後變成一股鉅大的力量,好好的正面利用,這樣對我、對我的學生,或許,會更好……

你知道嘛?很多我們的同學常常問到究竟人生有甚麼意義,念書有甚麼得著,有些甚至泛起了結生命的念頭。坦白說,若要追問下去,一起探索下去,人生真的可以是毫無意義,同時,生命有很多細節都是不由我們選擇而「發生」的。但如果,他們覺得「一件事」有點意義,那怕只是一個本來很微小的衷由,他還是覺得有意義,仍有活下去的意志和力氣。正如鴨寮街的經歷,即使那天有多驚惶,有多焦慮,有多難過,有一天,一覺醒來,若能再仔細閱讀、發現,箇中經歷,還是有意思的,即使今天還未發現。也正如有同學這樣分享:鴨寮街的經歷的種種,是他這十多年在學校裏都學不到,領略不到的,但這經驗卻非常非常重要,這活動完全「值回票價」。

只是,我們不知受了甚麼影響,被甚麼矇蔽,因甚麼害怕,而竟然不應忘記的都忘了,應該要看到的卻看不見,不應質疑自己(或他人)的,卻無理(甚至無限的)質疑了……

順祝

道安

                                                 曾經很怕被你「照肺」的老師乙謹上

 

信之二

我中學時代的老師們(特別是hmc,fyp,lsy,ykp,cpm,ycln):

當在工作上遇到非議或氣餒,常常都這樣想:我如此不喜歡按章則工作,很可能是「承傳」了你們的「特質」。你們當年知道我沒力氣活下去,會不擬通告便帶我去看「勵志的」電影、去逛「陽光下的」中大;你們知道我晚上沒飯吃,常常不通知我爸媽便跟我去吃晚飯;你們暗暗知道我逃學坐當時還沒空調的巴士「出城」去散步、躲在學校抽煙和喝酒,不通知訓導組,便私下寫了煽情的書信勸我不要再到處溜蕩,要爭氣的念書和升大學。

這樣的「承傳」,孰是孰非,孰好孰壞,至今,我還未理解箇中的底蘊。「爭氣」的定義也難以二元劃分。只是,慶幸在躁動不安的成長片段裏(都過了二十多載了),有你們如此不一樣的human beings出現。

順祝

早點退休

p.s 願你們不要再騙人,說甚麼「世界很美」、「天父很愛你」,甚麼「讀又不合格,不讀又不合格,不過,讀與不讀,就是分別」、「努力考上大學,那裏可尋夢」之類的謊言了。

(「觀。聲。陣」誠邀對香港表演藝術文化帶着想像的個體,成為「易陣者」。易陣者視表演藝術為平等參與的聚合,表演者和觀者各司其職,承擔創作、闡述和接收舞台作品的權力和付出,以行動構築文化想像,重置藝術創作和表達的核心。假如以買賣定勝負是今天的藝術消費陣式,易陣可以如何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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