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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空間、藝術與地理政治:再讀洪席耶

2019/9/4 — 18:24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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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er your heart past the truth
You believed in yesterday
Such as fundamental goodness
And the wisdom of the way’  (Leonard Cohen)

這幾個月來,差不多每個星期,都有數以十萬、百萬計的香港人蜂湧到街上,要求政府接受由「反對逃犯條例修訂」所衍生的「五大訴求」,以及要求落實真普選。民陣所號召的和平遊行,往往有過百萬甚至達至二百萬人,佔據了港島區由東至西的所有主要街道,各大媒體的航拍照片都從高空展示群情洶湧的震撼鳥瞰景象。8月18日下了滂沱大雨,一百七十萬人遊行無盡的傘海成為全球國際新聞頭條照片。除大型逰行之外,更有不同個人或團體,組織了各種主題的集合,例如香港各區出現了市民以無數黃色便利貼,寫上自己政治意見,鋪天蓋地的貼在公共牆壁形成了「連儂牆」。於8月23日晚,有市民發起「香港之路」運動。根據立場新聞報導,「香港之路橫跨三條香港主要港鐵網絡,包括港島線、荃灣線及觀塘線,更由天星小輪線連接港九。超過21萬香港民眾於各地區集合,以手機閃光為記,自發於行人路上組成人鏈⋯⋯」除了在市區組成人鏈,更有大批市民,登上了獅子山,以連綿的手機白色燈光,點亮了獅子山的山脊線。8月28日在遮打花園舉行的「反修例metoo集會」,逾三萬人參加者,用紫色玻璃紙蓋著手機閃光燈,集會全埸浮動茫茫紫光無盡。9月1日,大批市民到機場示威,晚間公共交通卻全線關閉。示威羣眾只能步行20多公里回市區,但也由此激發了上千有私家車的市民到來「義載」接示威者回市區。我們在媒體上登載的航拍照片見到黑夜中長長的車頭燈紅色光帶,被這被譽為香港版「鄧寇克大撤退」深深感動。

機場義載(立場新聞圖片)

機場義載(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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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在媒體中,我們除了不斷見到當權者以武力殘暴對待示威者感到幾乎崩潰的悲憤外,我們更被一幕又一幕的氣勢磅礴、彩色繽紛的「景觀」深深感動,更強的「萬眾一心、齊上齊落」的力量湧現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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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運動中,參與行動者其實不斷地創造了著名批判地理學家David Harvey所言的都市景象(Urban spectacle) 。David Harvey明言,都市景象(Urban spectacle) 不單是視覺景觀,而更加是廣大羣眾對抗強權的政治武器。群眾行動在都市的某特定公共空間「 展」「示」、爆發舉行,成為可被「觀視」(visible)的景象,那個特定的空間的功能,也馬上被轉化:平時作為在強權及資本主義控制下,只能作為消費或運輸的空間,隨即變成一個新形式的社會空間。

在一場羣眾運動中,因著某個抗爭主題,羣眾共同創造,出現了某種感覺(視/聽)造象,羣眾被這等自己有份創造的景象所感動,民心於是被凝聚,並且推動了她/他們,對抗爭的各項主題,更增加了參與意識。由此,所有人更容易與其他來自不同背景的同路人連繫起來,成為一個集體的身體(a collected body),亦即現在人們所言的「核爆都唔切割」(最佳例子是不同地區的街坊大叔師奶男男女女自發落街齊聲大罵警察)。據Muna Guvenc 所言,在「公共」空間出現氣勢磅礴的都市景象,空間成為一個抗爭的場域,而人民,則同時將自己的身體,從絶對的權力及資本主義(作為完全受控的零碎「落單」個體)中解放出來,成為造就了「主動自主的市民大眾全體」(active citizenry)。在文化層面觀之,公共空間之所謂「公共性」,就是它容許並推動強大而充滿力量的公共文化/藝術爆現。如果根據法國哲學家Jacques Rancière.的理論,這種(空間)景象的爆現,同時是政治的也同時是藝術的,即是兩者互通融合:在這情勢中,藝術更進一步被介定為人們的身體視聽感官、感性、感情、感動經騐的創新,而政治的力量,就是擊破權力制度、消費主義對身體與感性經驗的控制與奴役。

刻下,新時代正在爆發,在藝術的範圍中,主流所信奉的藝術品、個人藝術家、觀眾、展覧場地的關係,已完全顛覆改變。主流迷信某個人藝術家,受某建制機構所委聘,以其個人一己的意念及構想而組織某些物料,繼而製成為所謂「藝術品」,並將藝術品放在無數規條諸多限制的「藝術館」、畫廊中以某種規格展覽。到場參觀的顴眾,指定動作就是被動地、靜態地在藝術品前必恭必敬,順服地仰慕欣賞。就算現時有些作品設計了某種程序與觀眾互動,也只不過是某種裝飾小把戲,因為一切所謂互動都是受到藝術家及其設計的程式程序所指揮及控制。於此,在新時代的偉大的公共藝術的爆現的情勢中,這種主流的藝術與藝術觀,已完成了歷史任務及過時。

Alan Ingram 及Muna Guvenc在其文章中,提出了重新反思地理政治 (Geopolitics)、都市景觀、公共空間與藝術的關係。在目前的情勢,對於藝術的反省,應該首先視它作為一項極動態的民眾共同創造實踐去理解。我們要深切追問的,乃是藝術作為充滿能量動力的創造性實踐,如何跟刻下的社會與政治扣上融合。本文首段各個例子,指出廣大民眾共同主動充滿感性的創造,皆是在此時此刻即興地在都市中公共空間爆現,因而改變了都市空間的本質。由此,我們需要探究的,「地理政治」其中一個重要的課題,就是人們的行動與都市地理空間如何在時間上自發互相促動、互相創造?

「公共」藝術除了爆現磅礴的萬眾齊心的氣勢,還將這場運動「生死兩茫茫」的悲凉,如潮般湧進觀者的心坎。於8月31日晩,媒體出現了一幅照片,在其中見到行車公路的欄杆上,有人以噴墨寫上了Leonard Cohen主唱的充滿滄涼的<Steer your heart>其中一句歌詞「Steer your heart ,past the truth you believed in yesterday」。當看到這個畫面,我的心馬上往下沉,眼涙也不期然流下。這一幅照片,公路欄杆上的這一句歌詞,可說將整個空間的顔色一直沉退,漸湧現的,就是「已回不了從前,也看不見將來,瀕臨絶境,卻不得不繼續下去」的慷慨、悲哀與滄涼。⋯⋯在公共空間留下這句歌詞的某個「誰」,於電光火石的某一刻,也許心血來潮由心到手寫下了這一句話,於是改變了整個都市空間的日常景觀,以濃濃的淒愴將整個都市籠?⋯⋯這位「誰」,寫完了這句話,可能再次走進抗爭羣眾之中,無人得知他/她何去何從,命運如何。然而,他/她已為香港這段開埠以來最偉大的事件,以一句(在這情勢中) 變得扣人心弦的文字,勾劃了「個人」溶進整個時代群情的浩蕩,決心「就義」的偉大與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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