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六節詩

2016/8/17 — 11:10

——向畢曉普(Elizabeth Bishop)致敬

雷聲最響的時候也沒有驚動樹上的黃皮
雨水溜過一顆一顆,在末端凝聚重量
然後在失神的一刻倏然墜落,好像日子
逐一碎散。母親抬頭,還是聽不到任何聲音
偶然提起右手,顫顫指劃眼前的房子
像要在早前歷歷的怖慄中,重塑一個夢

母親那時仍堅持說,床邊的黑衣人絕不是夢
蝙蝠即使顛倒了日夜,黃皮依然是黃皮
她要提防纍纍的記憶逐一遠離房子
於是為菜肴下更多的鹽,為碗碟添加重量
不斷往返園門,撿回碎石與落葉的聲音
鎖起來,像月曆上,一個一個圈著的日子

廣告

父親又再重述,母親年輕時待在家鄉的日子
柴在灶裡,棺在樑上,糙米蒸出夾縫中的夢
那時母親剛學曉寫姓名,來信,須旁人讀出聲音
然後滯留廣州,蟬鳴過後,樹上還是酸澀的黃皮
抓一把泥,雨水中也不知增添多少重量
然後是磚牆,古得發綠,孤獨也像家鄉的土房子

如今這裡的十三呎半,也層層壘疊得有若那房子
田地在下,禽畜在中,根與血相連的那些日子
疊加一桌桌菜肴與狼藉,以及人散後空桌的重量
「去,去,去!」父親偶然也轉述母親的開口夢
然後給雷聲隱去,樹上是連飢鳥也不再吃的黃皮
在雨水中,諦聽園門內外,也只有雨水的聲音

廣告

母親回來的時候,像沒有回來般不發任何聲音
水井的漣淪也沒動,雨痂也沒有走進房子
然後電飯煲按了掣,蒜出香,箕側翻出一顆黃皮
然後是沒有剝離的咀嚼,連皮帶肉的日子
然後是清水,渠溝,碗歸碗碟歸碟,一床無夢
離去的步履也像回來,沒有增添更多重量

雷聲最響的時候天空有沒有一定的重量
打在人間?抽屜突然打開了,沒有聲音
照片冊也打開了,人工的描色褪回黑白的夢
一襲一襲都是黑衣人,穿過衣櫃,揹起房子
揹起那些不易走過也已走過的日子
走遠,成一道灰色的山線,淡去,一如黃皮

「帶回去吧。」夢中母親捧出剛摘的飽滿的黃皮    
聲音中有雨水的味道,風雷光影交相鬱積的日子
是要繼續承載那重量嗎?雨餘中一座明亮的房子

2016年2月20日
刊於《大頭菜》第10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