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再寫《低等動物》 — 《低等動物》與太宰治的《人間失格》

2018/2/20 — 14:47

過年的禁忌,可以犯的通通都犯了。長輩大為不解亦有微言,著我接下來的一年好自為之。以往真的並不如此討厭節日,只是這個月接二連三的一連串「表演」和「拷問」令我厭惡非常。

應是我忽然醒覺,原來我討厭以往多年的自己,忽然無法如以往一樣過活,無法強顏背書似的說一大堆祝賀語,就像做小時那些連線選項題,要依照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工作還是讀書做祝賀語配對。腼腆接過利是,長輩還一如以往的說「乖」,我不討厭他們,只是他們這些舉動勾起我對權力、形式的厭惡,這些從小的「教育」觸痛著我,原來我被教導到那麼「乖」。

其實任何人都感受到這種隔閡,只是大家都好努力去表演去假裝去找些話題,嘗試掩蓋這種隔閡。他們並不知道我唯一想去拜年的原因,是因為親友家中的那頭小黃狗,當然這個真相我並不可以說出來,因為一定會被情感審判,說我不近人情。 但人情到底是什麼?我特別喜歡那頭小黃狗,一年才見一、兩次,每年都有向他示好,但每一次走近,他都會汪汪大叫、低聲咆哮,之後就後退,他是我唯一一隻無法親近的狗。

廣告

我試過坐在狗屋門外,靜靜看著他。他那些神態如此真實,他看看我,我們對望,他不安焦慮,刻意逃避我眼神,之後又用眼角望望我,知我又在看他,他便轉一轉臉東張西望,時而站立時而坐下,坐下來的時候前手不斷交替交踏,他完全沒有掩飾他對陌生的不安和焦慮。 親友一見此狀,多年來都有不斷嘗試教育他,告訴他我是誰,那位又是誰,叫他不用怕,叫他過來討我們玩。 但一年才見一、兩次,怎能建立到什麼關係? 每年他都一樣不安一樣惶恐,你完全感受到他的不自在。 而我卻竟然羡慕他,因為他可以表現出他真正的想法。 因為他並不如我一樣,被好好「教導」到可以按捺心中所想。

以往一直有人提及過節的不安和批評過節儀式,以前總覺得「犯不著這樣吧?」,但如今卻比其他人都更加厭惡,我懷疑對節日的厭惡是藏在每個人心裡的計時炸彈,人人都會有爆炸的一日,只是好多人選擇忍受,忍受虛偽忍受儀式。

廣告

相比起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偽善,我真的好喜歡《低等動物》裡的關係,至少乾脆直接,沒有那麼多表裡不一。見有人說最喜歡《低等動物》裡「留住你是要為身體著想」這句,我整首歌的歌詞都喜歡到不得了,因為黃偉文寫得好妖魅率直,而且好性感刺激,如果真要我選一句,我會選「未能淡忘肉身 我是人」這一句。

這一句好有太宰治曾言「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意味,特別是「我是人」這三個字,這三個字的有力之處在於他說出來的時候,都多少帶著抱歉、遺憾。 這三個字隱藏了好多不方便的真相,好多人性的黑暗面、脆弱面、獸性面。

我老早就感受過這種與生俱來,追求墮落以及享受邪惡的感覺。 小時候一到暑假就會離港回鄉,那時候差不多天天都跟朋友玩火,家人老早就警告過不可以,但還是拿來一大堆報紙、柴、垃圾來燒,最初只由一張紙巾開始燒起,第一次看到不規則的火光和感受微熱的興奮,到最後燒成灰燼後的落寞不甘,我懷疑每個人都有縱火慾,只是長大後都喜歡在與人的關係上表現出來,由小火花到熊熊烈火,那種刺激感和罪惡感無法取代。

直至一次火勢大到連自己坐著的椅子都著火,比我大一年的朋友拉我走,我還不依,直到他打我,我才願意走開,自此他不再跟我玩火。 以往我們還會捉一些昆蟲,去倒些水慢慢煮熱,看著那些昆蟲在水中痛苦欲逃,最後不再掙扎,這些全都沒有人教過,多年後我才為此畏懼。到大學一年班看到《春來春又去》這套電影,看到故事中的男主角也在做差不多的事,之後的各種 Karma,我更加心生畏懼,內疚不已。我不知道這些無人教過的邪惡是來自哪裡,唯一可以解釋的是人性中先天存有這種享受操控生命、追求刺激和墮落的性惡。

而性惡都有等級程度的分別。從太宰治的《人間失格》看來,他之所以為生而為人感到抱歉,是因為他一早就對人感到畏懼,整本書都不斷提這一點,但他又無法拒絕與人相處。故此只能一直做小丑角色,討人好也不斷耍寶。他有著顯赫的家景,但卻終日沉迷煙酒女色,這些在外人和看來都是自甘墮落。 但這一切都是源於無法融入,在世界或者在所有關係中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和角色。 寂寞和孤獨四字,多次出現在書中。 然後就是多次自殺,多次與他的情人自殺,可笑的是多次都是情人自殺成功,而他獨活下來。

他在書中這樣寫過:「我身上散發出來的這種不可告人的孤獨氣息,卻有許多女人憑著本能嗅到了。這或許正是多年後,我屢次抵擋不了女人誘惑的原因之一。」 他娼妓出軌,但凡種種都基於寂寞孤獨,以及源於人最原始的肉慾。某程度上,我覺得他是用身體向世界報復,以自甘墮落去找自己存在的感覺。

剛好《低等動物》也寫了這種人的原始肉慾以及在人海中的孤寂,要透過「鬚根需要覺得 像被誰馴服過」、「體溫需要記得 亦被承受過」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和短暫驅走足以吞噬人的寂寞。 這可能在好多人眼中,都是藉口,都是縱慾不負責任的藉口。但大概只是對方不明白,黎耀輝終究都會明白「人寂寞起來既時候,個個都一樣」。

那種最原始的慾望,就好像原野上的獅子老虎,一直盯著各種走獸,由追捕到擒獲,到口中咬著一頭幼鹿,把幼鹿的皮肉分離,滿口鮮血。現在我覺得這些根本無可避免,只因為「未能淡忘肉身 我是人」。

題外話,聽了這個版本之後,無法再聽回CD Version 了。 感謝讀者分享這個 version, 連日來應該聽了過百次。

(原文刊登於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