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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談《沉默》中的「信仰」

2017/4/8 — 12:15

人真正相信一件事情時,非常自然的反應是堅持自己所相信的事情。即使是遇上了壓迫,仍會盡所能堅持信念。《沉默》一片中,那些身處日本,備受壓迫的基督教信徒們,即使生活艱苦,即使只能在黑暗中用僅有的資源去堅守自己的信仰,依然沒有放棄。這樣的堅持,的確毫不容易。在一般的戲劇或電影故事裡,都會把這種堅持浪漫化。堅持理念被視為一種高尚的品格,面對強權的打壓而不屈,的確難能可貴。

然而,《沉默》並沒有完全的吹捧這種堅持。在其所塑造日本信徒的形象裡,是充滿各種荒誕與虛妄。他們追求「天所」(Paradiso),而來自葡萄牙的神父反問是否指「天國」 (Paradise); 嬰兒受洗後首先問的,是它是否已經能夠到「天所」。呈現在觀眾眼前的這種「信仰」,是充斥大量的幻想與虛妄。

面對這些虛妄與不實的信仰,兩位神父因不同的性格,有著不同的反應。一個比較具有耐性,更包容地去接納他們對教義的錯誤的理解;一個則比較急躁地指正,使得信徒感到有點尷尬。與此同時,這樣的情況亦考驗著兩位神父:他們因著環境的惡劣,也未必能堅定地相信神。只是,在信徒面前他們還是需要展現出一種權威。只是,為了實現他們的理想,讓基督教教義再度紮根日本,他們還是等保存性命,以求達到最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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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沉默》當中一個重要的反思。由充滿自我質疑的神父(權威)去帶領在惡劣環境中堅守信念的信徒(民眾),意味著這種被稱為「信仰」的信念,當中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屬形勢所迫下的「演」? 當中有多少是為了信仰中的教義,抑或其實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對信仰的想像?

因此在看著三個信徒被置於海中受刑時,我的心情其實非常複雜。受到觸動是必然的:他們面對如此困境仍奮不顧身堅守信念,那份勇氣與堅持應當受到讚揚。但同時,電影鋪排至此,我作為觀眾了解到這些信徒似乎是為著他們所想像的「信仰」去犧牲。電影中提到的質疑,是認為信徒是為了保護神父們而犧牲。但實際上那也不是他們願意犧牲的真正目的。兩個外國神父代表著的,是基督教能在日本繼續傳開去的「希望」。然而這份「希望」卻是不真實的,它是一個單純自私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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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神父深信基督教的好,而認為這種「好」必須推及日本。然而電影所呈現的情況,卻與他們二人的理想有很大的落差。電影中二人即使多次目睹那些教徒被施以酷刑,依然堅持本來的目標。他們並非不無質疑,然而放棄他們的目標,等同否定了自己的信念。因而他們選擇堅持傳教,即使,官府的官員已表示,唯有他們停止傳教才可免除那些酷刑。

因此,神父面對的,是一個兩難:假使,信仰本身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減少眾生所受的苦難,而當眾放棄自己的信念能夠達到這樣的目的的話,那麼應否放棄呢?

這是一個吊詭的兩難。憑藉放棄自己對信念的堅持,甚至乎違背自身的信念,才能真正達到信念的最終目的。那是比起殉道更難更難的事。反過來說,在電影中的殉道,所謂的「為信念而死」,其實不正正是滿足自我想像的最終手段?

當我們口口聲聲稱自己擁護一些信念或信仰時,最難的,往往並不是堅守它,與外在之力對抗;最難的,是當唯有犧牲自己的堅持,方能使那個信念得以延續時,能夠放下自我,接受那種無可避免的委屈,這種自我犧牲,比起為信念而死更難:因為無法放下自我的人,堅持信念只能藉著不斷以外在化的表現去維持自我;但信念、信仰其實是非常內在的事情。即使歷史如何記載,也無法改變一個人的內在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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