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再談 SEA:民間記者是解決問題的靈藥嗎?

2016/5/18 — 15:17

上回文章刊出後,有人話我貶低記者,又有人話我貶低 SEA (Socially Engaged Art, 社會介入式藝術)。是但啦,算數啦,唔煩你啦,我只能說如果文章給人觀感是貶低了任何一方,那是我支筆不好,要面壁檢討。點都好,姑且讓我借這篇文章起首,再精簡地說一次我的推論:

SEA 涉及廣義上的政治,政治離不開做 show。如何做好政治 show,就是 SEA 須要考慮的地方。做好政治 show,就有政治力量;有了政治力量,就能解決社會問題。困難在於政治 show 的劇本要傳媒擔當一定角色,而傳媒不一定會按你的劇本行事。於是傳媒與 SEA 之間,便出現結構性矛盾。

好了,花兩百字重溫上篇文章後入正題:到底如何處理傳媒與 SEA 的矛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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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我們要引入 SEA 的親戚:民間新聞 (citizen journalism,not to be confused with civic journalism 公共新聞)。托社交媒體、博客、網上電台等的福,過去僅能作為受眾的民眾,可以化身公民記者,自己揸咪執筆,「自說自話」,是為民間新聞。

之所以說 SEA 與民間新聞是親戚,不僅因為 SEA 的兄弟概念 Public Art、Participatory Art 等,與 Citizen journalism 的別名──Public Journalism、Participatory Journalism──有相通之處,更在於兩套概念都具有類近邏輯:把本來屬於某一小撮人的話語權,下放給群眾。只不過 SEA 講的是藝術,citizen journalism 講的是新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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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兩者有共通點,那麼,它們可以合作嗎?換句話說,民間記者可以取代傳統記者,擔當 SEA 的報導 (sic,not to be confused with 報道) 角色嗎?

我想答案是正面的,特別是當這個記者,是 SEA 項目中 Inner Public 的一員。為方便討論,我把這種 Inner Public 的 SEA 民間記者,稱為「內記者 (Inner Journalist)」。

以內記者進行 SEA 報導,優勢在於兩個層面。

其一是社群。如果一個 SEA 項目聲稱目的是要幫助/充權一個群體,還有誰比這個群體的一員更有權威去講項目成效呢?內記者的角色,意味著他們能夠以第一身受眾的身分,了解一個 SEA 項目的目的、過程、成果與箇中的權力關係,提出比外記者 (Outer Journalist, 與項目相對無關的外部記者) 更有力的論述。

此外,作為 Inner Public 而非藝術界 (art world) 一員,內記者亦相對較易脫離藝術界錯綜複雜的權力與利害關係。舉例說,外記者既是一般記者,他們需要在藝術圈混飯吃,在落筆時難免會怕得罪大藝術家、大策展人、大博物館、大乜乜乜。內記者理你個屁,因為,他們的飯碗不在這裡啊!他的報導只考慮一件事:能否忠實反映 Inner Public 的意見。如果群眾要向藝術家開火,就向藝術家開火;如果要踢爆博物館政治審查,就踢爆博物館政治審查。你封殺我?沒關係,志不在此也。

內記者優勢其二在時間。因為不是全職傳媒,而是受眾一員,內記者可以擺脫傳媒必須連續關注不同議題的限制,而把焦點落在單一 SEA 項目上。

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 SEA 總是以「未竟之志」的狀態存在。

何謂「未竟之志」?比如說,醫生治病──沒有疾病,那醫生就不再需要存在;但醫生的存在,正是為了消滅疾病。SEA 亦同樣:它的存在意義在於解決社會問題;因此當社會問題解決了,項目就不再需要存在。它要不就消失,要不就尋找另一個問題應付。

所以,SEA 的項目總是處於未成功/失敗的狀態。在這個意義上,記者對它作出的任何報導,永遠都是「未搞完報住先」。「未搞完報住先」的概念,對傳統藝術領域其實是很離譜的事:很少藝術家會讓記者公開一幅未完成的畫,或一個雕到半路的塑像。那跟未化妝的新娘不會向賓客露臉,是同一道理。然而報道 SEA 項目,你就是報道它的過程,因為它總是處於過程中。

因此,一個跟足全程的報導者,對 SEA 而言價值重大。因為只有這樣,報導者才能掌握整個項目不同時點的不同面貌。也只有他,才能親身見證整個項目目標與策略的演變。不僅如此,當他在某個時點上,不認同項目的發展方向,作為 Inner Public 的一員,他還有權在團隊內發聲,左右整個項目的路線。只要 SEA 的 Inner Public 溝通完善,內記者對該項目的觀點,必會同樣是 SEA 項目本身的觀點。

於是,外記者因劇本不合而無法合作的問題,對內記者而言不會出現。

當然上述說法有個假設,即 SEA 的每個部件──記者、藝術家、Inner Public──都能夠完美運行。比如說,一旦內記者缺乏基本傳媒採訪能力,他便很可能無法勝任報道工作。

確實,透過內記者報道 SEA 的隱憂,與民間記者這個概念本身是相當接近的──對民間記者的批判(與反擊),業界與學術界已有不少討論。較知名易懂的有例如 Vincent Maher 提出的「民間記者的三個死人E (Three deadly E’s for Citizen Journalism)」,即道德 (Ethics)、經濟 (Economics)、與認知 (Epistemology)。缺乏新聞操守、為 click rate 而譁眾取寵、知識架構混亂。這些都是民間記者可能出現的問題。內記者既為民間記者一員,當然他亦要面對同樣的挑戰。

點算?Sorry sir,我都唔知啊,這恐怕不是一套理論的事,而是整個社會民眾智慧的事了。

不過在哈佛教書的藝術家 Krzysztof Wodiczko 對 SEA 參與者的期望,或許正好可以作為註腳:他說,SEA 要讓參加者成為 Parrhesiaste。

Parrhesiaste 的概念來自 Michel Foucault 的著作 Fearless Speech。這個字源於 Parrhesia,即「直言無諱」。直言無諱者,便是 Parrhesiaste。Foucault 認為,Parrhesia 有五種內涵:即坦率 (frankness)、真理 (truth)、危險 (danger)、批評 (criticism)、義務 (obligation)。坦率者,說話坦白不遮遮掩掩;真理者,說話最少本人相信是真實;危險者,縱使知道言論會得罪權貴仍去說;批評者,由下而上,寡對眾,作公開批判;義務者,承擔直率發言的義務。

倘內記者也能把「直言無諱」的五項意涵銘記於心,那對民間記者的批判,恐怕就會變成過慮。SEA 與傳媒的矛盾,亦大可解決。

當然當然,這是有點太理想化,我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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