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再談 SEA:記者,都係聽話好

2016/4/18 — 12:39

幹了好些年頭的藝術版記者,自然知道藝術版記者的工作價值──不是自己的工作價值,而是,業界看你的工作的價值。比如說,展覽宣傳工具、抬高作品及畫家身價的工具、誤導公眾以為藝術很生活化的工具,諸如此類。

藝術界的特點之一,是業界中一人往往身兼多個角色。A 君可以創辦一本藝術雜誌,同時間自己有創作,又辦展覽,又教書,又給報紙寫稿,又做研究,於是他同時就是編輯、藝術家、策展人、教師、作家、研究員。

又因為藝術界的專業判斷往往涉及難以客觀衡量的個人愛惡問題,因此這些角色的工作與利益關係,又往往與其生活圈子、人脈關係有關。是以一個策展人A 邀請一位藝術家兼老師 B 參展,可能這位藝術家兼老師 B 就會帶同學 C 去看這個展覽,而 C 其實又是個藝術記者,他看完展覽會在雜誌上刊登介紹文章。這本雜誌的老闆 D,自己同時擁有一家畫廊,如果策展人 A 願意付錢買個廣告,他們就交得成朋友,可能會樂意替 A 辦個個人展覽……如此環環相扣,是為「藝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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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有這樣錯綜複雜的藝術界,因此在界別內,往往只有聽話的記者才有飯吃。試想想如果 C 覺得 B 的展覽是個垃圾,拒絕介紹,那藝術界環環相扣的格局,就會受動搖。既然今日我是記者,明天的我就是藝術家,喂喂喂,藝術界撕裂,大家都輸,最好都係唔好變。

這就是藝術記者的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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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是喜歡以「打倒資本主義」掛帥的社會參與式藝術 (Socially Engaged Art, SEA),經常有個錯覺,以為因為自己不玩金錢遊戲,所以不用淌上述的混水。當記者的多少以為自己可具備獨立意志,發掘自己認為對讀者有意依的報道角度。

然而很多人沒看到,記者在 SEA 的遊戲裡面,同樣不是獨立的,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比主流藝術界更不獨立。主流藝術界畢竟是小眾活動,把記者角色抽走,儘管會導致界別失去與大眾的關連,但好歹還能活下去(請想像珠寶業或遊艇會)。

然而 SEA 對社會的參與,決定了它不可以與大眾割裂。欲與大眾聯繫,記者的身份就變得十分重要。比如說,某藝術家發起了一個藝術項目,讓一群基層婦女透過攝影,訴說她們的故事,首先這個展覽需要記者報道,以吸引觀眾來訪,否則她們說的故事,就不會有聽眾。

其次,藝術家會希望記者為參與項目的婦女進行深度訪問,透過文字講述她們的攝影背後的含義,不僅擴闊展覽深度,也令婦女有更多機發聲。

假設,在參加計劃的婦女中,有一個以攝影,勇敢地向外控訴了她面對的家庭暴力。在這個情況下,記者的力量便不僅止於向公眾講述她的故事,更製造了一種輿論力量。當婦女他日再面對暴力危機,這危機就會演變成新聞事件,令婦女得到公眾目光的保護。也就別說這些新聞故事,會進入政府官員耳朵裡。如果他們是從善如流,愛民如子的好官,官員們就會思考制度上的改變。

因此,在 SEA 中,記者是溝通 inner public(內公眾,粗略可理解為 SEA 的參與者)與 outer public(外公眾,觀賞者)的關鍵。無論是 SEA 作品本身,還是 inner public 的個人經歷、故事,都需要借助記者之口去述說,取得輿論力量,進而達到充權 (empowerment)、令他們受社會視線保護,並推動社會作出制度及結構變革。

因此不難明白,許多 SEA 藝術家會視記者為其創作項目的一部份──如果他的目標是讓關注的群體發聲,那又怎可能忽視作為揚聲筒的記者?

於是問題就來了。記者有他的個人意志,而這意志未必與 SEA 藝術家相同。他考慮問題的出發點也許是項目的新聞性、吸引力、時間性、社會價值,諸如此類。但 SEA 本身的設定,很大程度上假設了記者會作配合。於是,當記者唔聽話,SEA 對社會的影響力便大大減弱,甚至會有反效果。藝術家與記者的磨擦,應運而生。

最典型的磨擦是,SEA 期望記者借報道項目去批判社會問題,記者卻用報道來批判項目本身。比如說,沒有花篇幅詳談婦女攝影展,反而針對藝術家在選取展品的過程中懷疑有政治審查。於是藝術家就會因為這些矛盾,對記者吐出許多批評說話:「傳媒只求討好讀者」、「不關心弱勢社群」、「市場化」、「不懂藝術力量」、「譁眾取寵」,諸如此類。他們無法理解傳媒如何運作。同時間,許多記者也嘲諷藝術家「離地」、「自我中心」、「自以為偉大」、「與時代脫節」。他們也經常無法明白,SEA 實際上如何運作。

一些聰明(或自作聰明)的 SEA 藝術家會好像政客或公關那樣,在向記者介紹他的項目時,會把項目內容以迎合記者口味又不失個人立場的方式,重新述說一次。然而聽慣公關語言的記者,對此又怎會輕易受落?願意受落者一般來說只有兩種人:一)新人,他們對公關語言還未有免疫力,但隨著經驗累積,他們終會長大;二)心甘情願被藝術家擺佈的人。若覺得「擺佈」這個詞語用得太貶義,「合作」好了──對藝術家的觀點,他選擇全盤接受,並樂於站在助攻位置。

始終還是這兩類記者,最受主流 SEA 藝術家歡迎。在這些藝術家眼中,這些記者「關心社會」、「懂得藝術」。而文首提到的「藝術世界」環環相扣的生態,其實從來沒有因為藝術形式換成了 SEA 而免疫:你還是可以看到又是記者、又是編輯、又是策展人、又是教師、又是藝術家的 SEA 工作者(比如我,也有幾個身份)。於是 SEA 記者只能忠實反映藝術家意見的潛規則,應運而生。遵守這套規則的人有飯吃,有人脈;不遵守的人,搞亂局,有展覽下次都唔搵你報道,你可以等自己自然淘汰落地獄。

如何解決這個矛盾呢?可幸在 web 3.0 年代,我們有空間對「記者」這個身份,作重新定義。下次我談談這方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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