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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碟不休團 1】新青年理髮廳:隨風敢動

2016/9/23 — 19:11

新青年理髮廳三位成員,(左起)Showroom、歐陽與發仔。

新青年理髮廳三位成員,(左起)Showroom、歐陽與發仔。

今年六月初,連日大雨滂沱,新青年理髮廳的三位成員擔心音樂活動因天雨要取消。

樂隊原訂六月十一與十二日,舉辦野餐會。活動分設野餐區與唱歌區,本來打算在樂富配水庫草地與過百樂迷同樂。新青年理髮廳興辦的活動,大多爆滿,儘管免費報名,只利用 Google Form 來填名登記的活動,出席率也有八成以上,放飛機者甚少,可謂死忠甚多,樂隊成員務求活動不會甩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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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十日晚上,他們愈發擔心,因為時至深夜,也暴雨連連,活動就算不取消,亦定必要改到室內進行。

早上,樂隊與經理人 Leo 商討後更改地點,選址新蒲崗一工廠大廈,將野餐會轉為室內分享會,活動難以避免變味 — 起碼新青年三子這樣預期。「其實今日嚟到,都唔知做乜架!多謝大家照樣畀面出席!」在樂隊負責圖像、影像創作的Showroom手持有線咪,於活動開始時連忙向出席者抱歉,並充當主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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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的「野餐會」轉到室內舉行,無損樂迷雅興。

當日的「野餐會」轉到室內舉行,無損樂迷雅興。

來者圍圈同坐,新青年三子在圈中間,背對背,分享心情,他們又為樂迷自己帶來又或即場購買的專輯簽名、畫圖畫。

通常這類活動的氣氛都有點冷淡,參與者們大多怕醜。但每每由三子發言和帶動話題,樂迷們總是哄笑,感覺十分受落,令場面不至於大冷清。當然,以年青男女為主的樂迷們,最期待的就是這個「臨時野餐會」的下半部 — 亦即原來打算在草地「唱歌區」上演的簡短表演。

新專輯《小事化大》的開首曲〈離開一個地方〉前奏響起,發仔輕聲唱道「六點鐘起床,乘巴士機場駛向,沿途窗邊風景多漂亮,忐忑的心情應該向誰分享?朋友一句句,祝福奉上。」以年青人欲離開卻又糾結,不知能否在遠方落地生根的徬徨心情為主題。當時,樂迷們已經順排四行而坐,Leo 幫忙把房間的燈光調暗,不需半首歌,甚至不需八和和弦小節,經已投入非常,搖頭擺腦。

唱了五、六首歌,負責歌唱部份的發仔與結他兼主音的歐陽,都會分別為每首歌解話。這首歌想寫甚麼,那首歌的章節因甚麼而起等。發仔表示自己特別喜歡〈離開一個地方〉這首歌,他又再唸一次歌詞「飛機再快,但天空更大,回家的腳步催促我趕上」,歐陽補充,「去到邊度,都要搵到一個暖嘅地方,呢個地方就係『家』,提醒自己,都提提別人。」首兩行的熱情Fans以少女為主,他們紛紛點頭和應。

歐陽補充,「去到邊度,都要搵到一個暖嘅地方,呢個地方就係『家』,提醒自己,都提提別人。」首兩行的熱情Fans以少女為主,他們紛紛點頭和應。

歐陽補充,「去到邊度,都要搵到一個暖嘅地方,呢個地方就係『家』,提醒自己,都提提別人。」首兩行的熱情Fans以少女為主,他們紛紛點頭和應。

「我哋下次一定可以一齊野餐嘅,我應承你哋。O 唔 OK?」以振奮與確定的語氣,向他們的樂迷承諾,「O~K~」是一致的回覆。野餐會以這個諾言結束。不少衣著入時的文青美男美女也不願離去,要多與三子閒聊幾句,爭取合照。新青年理髮廳與樂迷關係之良好,可見一斑。

有樂迷自畫人像送給發仔。

有樂迷自畫人像送給發仔。

Showroom雖然不是表演成員,但同樣受Fans歡迎。

Showroom雖然不是表演成員,但同樣受Fans歡迎。

 

前身「歐陽與發仔」

新青年理髮廳於 2013 年組成,前身為歐陽與發仔的二人樂隊「歐陽與發仔」,後來在 Showroom 加入後,新青年奠定現今陣容。「自己一向好喜歡寫歌,會在宿舍房內唱歌。碰巧有次打開房門,著住『孖煙囪』唱歌,發仔在外面行過。」一臉堅強,顴骨輪廓明顯的歐陽,開始道來他們成立的過程。

當日,是發仔入住理工大學成德堂的第一天。

歐陽續說,「佢經過房門,又行番轉頭,話自己也是玩音樂的,有寫吓歌。」當時兩人開始彈琴和結他,歐陽認為他得意和勇敢,心想「不如試下同『呢條友』玩下喇。」交了朋友,寫起歌仔,首次合作的歌曲,便是新青年理髮廳的成名作之一〈敢動〉。

都市呼吸聲 又會是誰想聽

走過急速旅程 要得到什麼高興

星空中 刻了幾千億姓名

放膽揮霍 誰敢說你這生枉過

— 〈敢動〉

「試過在宿舍的 Common Area 開會,開了很久,想話雄心壯志,『搞啲嘢』,但當晚冇結論。」在舍堂13樓開會的發仔,正在讀社工,他當時也沒想過會在畢業後不久,全職音樂,而歐陽則讀工程。後來他們遇上經常在理工大學打滾的 Showroom,一位微曲頭髮及肩、沿著瘦削面龐中分的高佻青年。他是自學圖像與影像的能手,在理工大學有不少朋友。「(很多人)都誤以為我是 Poly Design 學生,甚至可以說得出我是那一屆的(笑)。」喜愛露齒而笑的 Showroom 尷尬地說。

Showroom 預科後沒有工作,都在理大「蒲」,「發仔的所有同學我都識,吃飯也會叫埋我。」順理成章,歐陽也有機會認識 Showroom,他們終在一個由隱型眼鏡品牌主辦的創作比賽中結緣,在那個贏了就可以去冰島遊玩的比賽中, Showroom 為發仔與歐陽畫人像、畫T恤,「(發仔與歐陽)因為驚畢業後便不再繼續做(創作),想提醒住自己,開咗page又要 Cover Photo、Profile Pic 等,當時有空,就一齊經營專頁。」

那個專頁,就叫新青年理髮廳。

新青年,成團!

樂隊由此成型。在新青年理髮廳確立前後,他們想過其他名字,但最後也選用這個既帶著新意,又有點懷舊的名字。「在紅磡一家餐廳食飯,望向對面,有一間『新青年電髮廳』,裝修好舊,瓷磚都快要脫落,入面的老闆年紀看來亦不輕,外牆這麼舊,望上去亦非常『sharp醒』,形成一種對比,我們希望,就算自己好似入面伯伯咁老,牙齒都脫落,創作都依舊係歷久常新。」發仔帶著少男情懷地解釋樂隊的名字由來。

團名已定,接著,三人便著手首張唱片《多管閒事》的製作。

主導新青年大部份音樂創作的歐陽說「首張CD只放了五首歌,當時其實有其他歌,例如〈考試歌〉等,覺得『不太關事』,就沒有放進 CD。想做一些剛畢業、出來社會感受到的事,所以選了五首相關的歌曲,就是〈敢動〉、〈一放工 菊花都放鬆〉、〈放假總要在雨天〉、〈如果一生只有三十歲〉和〈飛向理想的世界〉。」此前,他們試過因為一個原創歌曲比賽,作了很多歌,高峰時期試過一星期作了四首歌。

這支以粵語 Indie-Pop 為創作重心的三人,創作力是如此驚人。

靜雞雞賣碟 銷情理想

「當時剛畢業,未找工作,三個人,隨便亂說話想出碟,所以決定用幾個月時間,先做好張碟先。」但接著,他們始終要面對資金的難題。歐陽憶述這段回憶時,難免苦笑。

「出碟需要金錢,大約港紙兩三萬,我和Showroom都沒有太多錢嘛,只有發仔一個有工作,所以就叫他出,但他經常不願意。」他們的第一張專輯,製作精美,每首歌被安排在一張唱片中,變相是六個套、五隻碟,是一般專輯的六倍價錢。

「最後都被(Showroom與歐陽)說服的,他們強勢嘛,加上我原來較易受人影響,『唉是但喇』咁。」剛工作不久的發仔,最後願意獨力出資印碟。Showroom 淘氣地追問「有冇覺得比人欺騙呢?」「都沒有的,都回本了。回不到的話也就算數,一兩二萬元。」

一版唱片,在香港一般會印製五百張,只要加四份一價錢就可以多印五百,但大部份本地樂隊也不捨得這樣做,既怕賣不完,錢財也不鬆動。新青年也不例外。結果呢?他們在 2013 年 12 月,冬至那晚,舉辦了「靜雞雞賣碟」快閃賣碟活動,活動在 facebook 公佈,賣了二百至三百隻。這是他們第一次公開賣碟,而且也差不多賣完一整批了。

首張唱片乘著樂隊本身過去不斷表演及在網絡發佈歌曲累積的名氣,得到讚譽與推崇,在那個年頭,說新青年理髮廳是香港樂圈走紅得最快、最急的音樂單位也不為過。每次推出新歌,也會出現facebook上的小型「洗板」,比起香港的獨立流行音種前輩,勢頭可謂雖不及亦不遠矣。

不過,好景不常。

手患難見手足情

後來,在《多管閒事》推出半年後,網上有人拿新青年的CD設計與外國做的設計做對比,指控他們抄襲,也有人說他們有兩首歌與一首主流流行曲相似。

「由於我們主要在Facebook及youtube發佈,當時很多留言寫我們抄襲。我們當時沒有理會,因為主要係不懂理會,之後過一了一段時間,我們又希望向喜歡我們但又不肯定的人交待,便覆了一個回應:我們從第一日開始都是創作,沒有抄襲,現在、之後都是用同一方法去做(音樂和創作)。」歐陽說。

「結果『瀨野』『瀨』得更嚴重,指我們『覆了等於沒有覆過』,即現時所說的『公關災難』。」Showroom 回想當時也心有餘悸。

「要怎樣形容呢,就像街上突然有人衝上來打你一拳,你不能還手,因為你追不到,而且人數多,『打一拳就走』,只想向喜歡我們但又不知的人交待,每次面對攻擊都有人抱不平,有時候或者會愈幫愈忙。重申一次,就是沒有抄襲,我們都是做『自己嘢』,不是為了討好所有人,用創作、時間交代做緊咩,不是一篇完整、靚聲明去塞住人把口。」Showroom 續說。

負責創作與樂隊宣傳文字的發仔認為,其實不用理會太多別人的說話,「我自己做自己鍾意的東西便可以了」。

「你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算。當時又覺得,外面世界如何也好,只要我們三個的心是很強壯的話,其實沒有人可以打低我們,我便繼續創作便可以。」

不過,發仔承認,在 2016 年回想當時的網上罵聲,令他心態改變,「現在回看,我們做這件事的目的,是令世界明白我們在做什麼。外面世界的人沒責任了解你,但我們做創作有責任讓人了解我們。所以心態不同了。可能我們要給多些其他人知道我們的想法,對抄襲是如何看的,什麼是抄襲,大家對抄襲二字的想法不同,大家不同時如何在同一平台去談談此事呢?」

「如果再問我,可能會回應,會與當時很不一樣。又可能,會慢慢想點樣去解釋好,起碼,嘗試與人溝通一下,最重要是:外面世界如何也好,只要我們三個的心是很強壯的話,其實『冇嘢好驚』。」

被問到有無心理陰影、有冇影響今天的創作,「(現在回想,)應該是我們,有更大責任去解釋,令佢明白我誤解的事。想做些事,會講多些,令人更加明白。」Showroom 愈說愈平靜。

這件事令他們成長不少。也令他們的聯繫更密切,盡見手足之情。「我自己冇咩大陰影,我最大陰影,是他們(發仔與Showroom)的陰影,即我怕『內部不開心』。因為你永遠不可以討好所有人,反而我們的心最重要。例如showroom是當時主要被攻擊目標,我會怕他不開心,想佢變得強壯點,因為走下去只會有更多人話我們。」發仔補充。

三位成員感情良好。

三位成員感情良好。

「與喜歡我們的人一起冒險」

那幾個月,在網上盡見不少攻擊新青年理髮廳的言辭。部份更攻擊到團員們的人格與私生活,可謂受盡全方位的攻勢。

但他們確信,喜歡新青年的人,不會比不認同他們的人少。

在與雙運球唱片簽約時,雙運球的負責人阿龍跟他們說「要與喜歡你們的人一起冒險」。

在野餐會、他們在2014至2015年跨年舉辦的「新青年理髮廳香港巡迴演唱會」及其他演出,也會發現他們與樂迷的關係,確實緊密。「之前我們辨演唱會辨得較密,這行為在市面是錯的。」但他們堅持不重覆同樣的 Rundown,也有作過很多新歌,數以半百。有些在該幾場的音樂會中唱過就沒有再唱。「但又是同一班人。當中有好大部份是二、三、四、五、六站都有出來的人。」Showroom 回想。

歐陽補充,「大家的距離很近,完場之後會拍照、談天,而且表演的地方很細很細。」他們曾經在上海街的唐三樓、廟街「歌座」、深水埗鴨寮街一舊樓天台表演。發仔說,「第一行,甚至大家會近到掂到大家雙腳。」

「例如〈24〉這首歌,如果你與我們一起走了兩年,再聽這首歌,應該會與我們感覺一樣。」Showroom 以這首講述24歲心理關口的青春歌曲作例子。「聽這支歌,會很感觸。我想大家像朋友一樣。對於常常來的那些,由第一站聽到第六站,見到他們,我很感動。」

想想 想起了舊時 突然過了24

仍然喜歡天真 仍然喜歡簡單喜歡笑

想想 幾多都改變 突然過了24

仍然很多規則不會守 仍然很喜愛自由

24 老實說 我未想大透

—〈24〉

又試過一次,在阿龍與Leo提議下,新青年三子到一家唱片店購買自己專輯。「那兒的員工見到我們去,便隨即播了我們的碟。」第一首歌是文首提及的〈離開一個地方〉,前奏是中慢板的結他獨奏。

歐陽說「兩年多前,有人說,我們的歌太簡單,出不到『大場面』,當時會有質疑自己,音樂應該怎樣?是否要多加些東西進去呢?那次在唱片店聽完後,覺得音樂可以很簡單,最重要不是有多少東西在裡面,而是一種感覺。一枝結他已經夠,即使沒有結他,也其實『可以』呢?」

發仔難忘另一次「那天在一間店裏做live,有個人拿著一部小小的discman,買完(碟),隨即就在我們面前放入去,插個耳機聽,我看著他的背影離開,感覺『真係要努力做落去』,我們可能正在影響好多人。」

與樂迷發展出深厚的關係,新青年聽髮廳也深知,他們的音樂與言行,影響著以年青人為主的樂迷群眾。他們不願意辜負支持他們的人,也常記著阿龍的說話:要與喜歡他們的人一起冒險。除了與外界的聯繫,歐陽在訪問中還多次提及一個字:「使命」。

創作的使命。

保持純粹 又多了一份使命感

「用木結他作歌,一開頭其實『就係鍾意咁簡單』,很純粹。現在被問,我會想,作歌的時候,心裡應該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吧。」歐陽的創作理念,應該對過很多朋友和記者說過。談得純熟,卻看來一次比一次說得確定。「當時沒有想寫歌是要畀多些人聽,寫完真係自己聽,例如我和發仔以前寫的歌,寫完就踢其他人房門,叫人聽,好純粹、簡單。現在再回想,就會多少少諗法:比方說,有少少使命,因為音樂可以影響到他人,其實(音樂人、創作人)有種責任。保持純粹,卻又多了份使命感。」

1989年出生的發仔,他的創作起始點,則略有不同。「我有點不同,以前會為議題,寫Rap,例如關於反高鐵撥款、六四。讀中學時的十六七歲,已經會這樣做。去表演,不是因為鍾意音樂 — 而是因為我不怕表演,十六歲開始做舞台劇,這方式,是我可以做我覺得要做的事,無人推動我,我自己報名、寫少少東西,甚麼都好,做到就做。」

同時,他很關注獨立音樂人的社運參與,尤其是新青年理髮廳這種以全廣東話創作,話題也十分貼地的樂隊。「當時讀副學士,我讀的科很多同學都有參與(反高鐵),社工學聯,會呼籲同學、老師一起去,就一齊去,去立會門口,希望撥款可以不通過。」新青年理髮廳以新界東北議題,作為創作與社會的交匯點。

如若你愛這個家 請不要任由她倒下

張開耳朵 睜開眼 伸出兩臂再打開嘴巴

你愛這裡嗎 將一切暫時地放下

— 〈這個家〉

「〈這個家〉,東北發展鬧得沸沸揚揚時,有一日見到電視,報道一班新界村民去立法會外示威抗議,被警察捉走。當時是凌晨直播,覺得很心痛。其實件事好簡單:他們的家被拆,很緊張,就是這麼簡單,所以就寫了〈這個家〉一歌。」歐陽再次為新青年的歌曲解話。

「香港人好忙錄,為了些不知道是否真的重要的事,例如上班,然後便不會去理會身邊發生的事,如東北發展這麼大的事,發生至今這麼久,大家會否去想呢?會否站在村民的角度去想呢?好像又不太會。」總愛抱著深棕色木結他,如同抱著摯友的歐陽,無奈感嘆。

不過歐陽也有自省,在訪問中他說自己慚愧,「自己以前少些留意,有留意也甚少參與。發仔給我聽第一首歌,便是有關六四的。『呢條友留意不但止,更會去用自己方法去表達』是我當時的感覺。」此後他便決定與這位剪著冬菇頭的大男生合作,又覺得自己都應該這樣做。

「即使做出來的方法、作用不是很大,但亦是我所說的使命感,歌曲可以影響到人,所以之後會多番少少,其實好多都是關於社會議題,但不是直接(指涉社會議題)的。」

獨立樂隊 全職之路

2014年3月,即是推出首張專輯後幾個月,他們在新青年的youtube頻道發佈〈一放工 菊花都放鬆〉的MV。歌詞如此寫道:

然後老闆話唔好意思有啲野要幫手

仲問我可唔可以幫手搞埋啲野先走

喂 我六點鐘收工呢件事係你知我知

無謂要搞到你又搞到我要搞到你媽咪

 

屋企靠你 份糧得萬幾

慳啲洗到月尾 得番幾蚊儲起

一句到尾 褲頭勒到上腹肌

屋企果隻哥基 都就快餓死

 

— 〈一放工 菊花都放鬆〉

他們在歌曲的按語寫道「上班,可能是世界上最多人不喜歡, 但同時卻又最多人在進行的事」。寫得絕望,幸而他們能在推出第二張專輯前,抓緊一個機會,成為全職樂手,每天為自己喜歡的事去努力。

新青年理髮廳在讀書時期已認識陳偉霖(William)。William 出世時患皮膚癌「黑色素腫瘤」,有醫生曾告知他「可能沒有明天」,所以他經常鼓勵身邊朋友,例如新青年三子,要做好手頭的事,喜歡的事更要全力做,把握光陰。「他很鼓勵我們要全職。這團火,我覺得很重要,當時,如果我們其中一個選擇各自有一份兼職,起碼大家步伐可以一致,但如果真的選擇這種放工才做音樂,現在新青年理髮廳已經『甩皮甩骨』,大家可能不再一起,也不為奇。」

回到冬至賣碟的那段時間,William 與新青年,有過一頓狂野的晚飯 ——

那兩天很冷,只有十二、三度。賣碟第二天,他們在旺角呼吸音樂咖啡室表演,自覺 Rundown 順利,那段時間剛開始發售的唱片,也賣個很好,相信能「回本」。他們打算好好慶功,飽飲醉食。「我們飲了很多酒後,William 突然『嚟料』,佢問:『你覺得好好咩?』『你唱乜撚嘢啊?』」歐陽憶述,這位老友突然大動肝火,痛罵音樂事業剛剛起飛的三位大男孩。

「我們本來覺得好好,但他覺得完全是垃圾,覺得我們做得不好。接下來就是逐個追問。『你係咪想做(落去)?』『你係咪想全職做(音樂)?』,大家都好驚,不敢作聲,也回答不到,他當時的情況,接近是想毆打我們。」

歐陽認為,William猜他們害怕做全職樂手後,會沒有錢開飯。「William 說『我畀你丫,你要幾多?』他覺得他的錢不屬於他,而是屬於這世界的,我們有需要,可以全部錢都交出來給朋友。他又常常請我們吃飯。」

後來 William 將新青年的首張專輯給了雙運球唱片的阿龍聽。

阿龍聽完,向 William 大加讚賞。

「阿龍知道我們想做什麼,以及歌入面的東西,所以William便介紹了啊龍給我們認識,大家一拍即合。」Showroom說。

與新青年理髮廳簽約的是 Bubblewrap,是阿龍創辦的設計公司。後來決定發展唱片業務,始終要有個唱片部,就是雙運球唱片。

外表像日本男星染谷將太的 Leo,成為他們的經理人。「我覺得簽公司,可以令藝人專注在創作上,我們可以替他們處理對外工作、宣傳,甚至製作上的事。而其實即使外國的獨立藝人亦一樣有一些廠牌簽他們,所以也不是什麼新鮮事。」Leo 淡然答道。

2014年簽約,開了一個會。

阿龍叫三子想想,這年有什麼計劃。

他們就亂說亂想。巡迴演唱會的瘋狂念頭突然出現。

「我地一來便說要搞巡迴演唱會,一年六站,每站相距兩個月!」阿龍隨即回答:「咁好啊,講咗就要做。」三子心想:瀨嘢!

他們非常擔心,無法達成共有六場的巡演。

阿龍與Leo就是這樣:既提供足夠的自由度,也會擔當監工的角色,協助新青年理髮廳實現各種想法。

巡演期間,他們作了幾十首歌。在九龍灣展貿一場盛大的音樂會完成後,他們依然沒有休息,立即想製作新碟。「完了(巡演)立刻想錄新碟,將那段時間的創作化成新碟。」發仔與他的兩位朋友,沒有遲疑。

新青年的第二張專輯

第二張專輯之難,難於成員們肯定在第一張專輯用上了他們的絕大部份作品,而在跌跌碰碰之間,也用盡了樂隊的耐性,或是金錢(學生樂隊尤其有這種情況)。但新青年理髮廳矢志要做第二張專輯,卻沒有這些問題。

一來他們不愁沒有歌,歌曲甚至多得錄幾張專輯都用不完。二來他們已是全職樂隊,也有公司支持。

雖然雙運球是一家小型的唱片公司,但資源也足夠他們使用。我們進行訪問之處,正是雙運球提供予新青年理髮廳日常「辦公」的地方。

約200尺的斗室,三張工作檯,各自都有自己用的手提電腦,一部電子琴,多支結他。中間的位置不少椅子,帆布椅,戶外活動的椅子,旁邊擺放著多份樂隊宣傳品。三位大男孩共用的地方,不能預期太過整潔,就如大學男生宿舍。不過在知道要做事了、要執好地方接受訪問了,歐陽、發仔與 Showroom 就手腳勤快地執拾好一個空間來坐好,接受訪問,十分快手。

說回第二張專輯《小事化大》。

《小事化大》就在巡演後,馬上製作。「創作本位,唔可以停,又要錄歌,又要做歌,又要演出,又要同人合作,非常忙碌,基本上無停過。」歐陽在語氣中難免有點倦意。「歌曲製作,是纏擾不散的,不是幾日就完成。有時完成了,再聽,好像『好似差少少』。就算從這裡(辦公室)回家那程車,都是不斷諗如何再做好一點。」

「做、加、修補一首歌,需要一、兩個星期。不過可以幾首歌一起來的。」音樂創作,始終由歐陽主導。但Showroom指出,整個創作過程,三人都有參與「歐陽寫完首歌先知,大家都好少參與,但大家知大家正在發生甚麼事、在做甚麼事,就如〈隨風〉,我們不是一起遇到歌詞提及的那位伯伯,但他會在whatsapp group 講,大家會再一齊諗,最後首歌MV冇拍番個伯伯,而係用畫面,表現歌曲描述的胸襟。」

在美工、印製上佔主導的 Showroom 續說「製作第二張(專輯)都無話輕鬆好多,可能不同階段有不同追求。第一次,只追求『有』,現在回看輕鬆。到現在又不同,例如真的知道了包裝紙的質料、價錢、優劣等,所以會認真選紙,你要找一款按現在標準想要的紙材,都是一樣困難,只是多了聯絡方法,可以以走少一點冤枉路。」

歐陽也對這種轉變很有感受。「如果你知道了規則、規矩,就會自然跟著規矩做。如果Showroom曾經出過碟,考慮到成本和製作難度,我相信他都未必會分五隻CD印製吧。我覺得這樣才好。」

Showroom與歐陽

Showroom與歐陽

「我當時(製作第一張唱片)是完全不懂,不懂編曲,做出來的作品,甚至是難聽,但係『正』。又因為好真實地記錄下『我們甚麼都不懂』的情況,如果當時甚麼都懂,就不會走現在的路。最重要是,你要知道自已有多喜歡那樣東西,如果非常喜歡的話,一定會有一天變得懂,但反而你懂,未必會變鍾意。所以我成日問自己,究竟是否真的喜歡(做音樂),當時到現在,我都可以100%肯定自己好鍾意,所以才有信心走下去。」發仔補充。

「有無人教你,也不是重點,你自己好喜歡的話,一定有方法『摸到番來』。最重要的問題,不是問自己有幾叻,是有幾喜歡。」

由學生時代走到全職,由經歷攻擊到重新出發,新青年理髮廳在三年來歷練過很多。推出第一張唱片,以生鬼抵死的歌詞曲風站穩陣腳,第二張專輯中,堅持廣東話創作,皮堅肉厚了,仍不失童真。

新專輯有多支派台歌得到電台得熱播,多位商業電台 DJ 也與他們老友鬼鬼。但他們依舊獨立,依舊自在。

歐陽解釋自己對獨立音樂的見解。「獨立音樂是在創作的位置中定義,當你寫一首歌時,內裏有種意義,應該有一個訊息,不論是純音樂或有歌詞的歌曲也好,你都想表達一事。」

「而你表達時,不受市場、外界影響,純粹想說就說,那就是一個獨立音樂。」

歐陽最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到了一個地步,可以到紅館開演唱會,會不會等於不是獨立呢?」這答案,我也很希望留待你們成功走到那步時,再一起探討。

讀社工出身,後來全職辦「新青年理髮廳」的發仔。

讀社工出身,後來全職辦「新青年理髮廳」的發仔。

 

後記:

新青年理髮廳的專輯《小事化大》,主打歌〈隨風〉的末段是這樣的:

講講下個伯伯問我下個站去到邊 我話去到柯士甸

我再問佢屋企住係邊

佢話我屋企住係柴灣要係南昌轉站

下 過左喇喎 佢話唔緊要丫 去到紅磡出去兜個round

 

隨風 飄到那裡就那裡 反正今天都不太累

隨風 飄到那裡就那裡 今朝有酒今朝醉

隨風 飄到那裡就那裡 忘掉今天幾多歲

隨風 飄到那裡就那裡 有天總要乘風歸去

我們的生活總是趕忙,總要使命必達,仿彿每秒都要達到社會期望,不可出錯。如若,乘客飛過站,必會暗嘆倒霉,立即下車、重回「正路」。可是,何謂正路呢?

〈隨風〉歌曲之中,發仔與歐陽的和弦歌聲,訴說著歐陽在西鐵碰到一位老伯伯的小故事。而這位老伯伯,沒有執著於走「正路」。

伯伯要到柴灣,需要在西鐵線的南昌轉車,他過了站,沒有忙著,反而回答歐陽「唔緊要丫,出去兜個圈」,沒有急於回到「正路」,隨風,隨意,心。那是我們成長,長大成人,在社會打滾後忘掉了的心態。隨心,率性,可能是解放心靈的魔法咒語。已廿多歲了,被要求成長了,新青年理髮廳三子選擇了一條蹊徑,一步一步走下去,並寫出感動人心的廣東歌曲,並以〈隨風〉的心態面對人生,解放了自己的二十世代。

 

文/陳裕匡 整理/陳珈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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