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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聶隱娘》不難懂(四)

2015/9/10 — 15:21

活在『聶隱娘』那個時代的唐朝詩人李賀,有一首詩「走馬引」:「我有辭鄉劍,玉鋒堪截雲。襄陽走馬客,意氣自生春。朝嫌劍花淨,暮嫌劍光冷。能持劍向人,不解持照身。」

詩中描述的,就是遊俠劍客,憑著手上的一把劍,得以離鄉到處浪遊,不用被綁在土地上耕田生產,因此也就不必「看天」,意氣風發,走到哪裡,高興了、得意了,就有了主觀的春天,多好!

詩的主題,甚至詩的氣慨,都像李白。不過仔細再讀下去,就讀出了李賀和李白的巨大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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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位「意氣自生春」的劍客,最大的問題是:早上拔劍,覺得自己的劍怎麼那麼乾淨;傍晚拔劍,覺得自己的劍怎麼那麼冷清。「劍花淨」、「劍光冷」,因為沒有殺人,沒有見血。敵人呢?劍嗜血的對象到哪裡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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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前六句,明顯是以劍客的觀點寫的,是劍客第一人稱的描述 —「『我』有辭鄉劍」— 也就帶著第一人稱的囂張誇大:「玉鋒堪截雲」、「意氣自生春」。然而詩結尾的兩句,觀點、語氣陡然一變,竟然換成了旁觀的評論。

一個冷冷的聲音說:「能持劍向人,不解持照身。」— 你腦袋裡只想著要怎樣持劍殺人,要怎樣找到被你殺的人,讓你的劍不要那麼「淨」那麼「冷」,卻從來無法反過來想,劍中照出來的這個你,不也是別人想要殺的對象嗎?不也有其他劍客想要拿你的血來沾染他們的「劍花」、「劍光」嗎?

這兩句詩殘酷地打破了劍客自以為是的「意氣自生春」,也徹底改變了整首詩的性質,不,這不是李白式的劍客自豪發抒,而是帶著濃厚悲觀情味的李賀作品。

這首詩或許最適合用來作為『聶隱娘』電影中聶窈與精精兒一場打鬥的註腳吧!電影中的確沒有交代精精兒是誰,從何而來,和其他角色之間的關係是甚麼,也沒說明她為什麼要尋覓聶窈的蹤跡,又為什麼會有那麼一場打鬥。

然而,不了解精精兒的來歷,無害於我們清楚感受那場打鬥的三重意義。第一重:我們不能一廂情願看待刺客生活,只看到她要殺人的這一面。「能持劍向人,不解持照身」,要殺人的,自己也會是別人要殺的對象,這一體兩面雙重性,加起來才是刺客人生。

還有第二重意義直接從畫面上撲來──這是刺客的決鬥,代表了刺客的方式。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無用的招式,更不會有繁瑣的纏鬥。幾招之間,兩人知道了彼此的能耐,有了勝負,也有了能不能殺對方的明白衡量,打鬥就結束了。那是真正兩人在空寂林中,只在兩人之間的事,她們沒有要打給我們看,那不是表演,真正的生死之際,是最節約、最精簡的,絕對沒有表演的餘裕。

這場戲,同時一併解釋了『聶隱娘』的「武俠」風格,所有的打鬥,包括聶窈多次和田家護衛的打鬥,都是刺客式的,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正因為學會了以最精準的方式打鬥,聶窈才能成其為刺客,那麼,我們又怎麼能期待她在我們眼前大打特打,打得眼花撩亂呢?

還有第三重。容我引用波蘭詩人辛波絲卡的一段話:「(動物的)每一項本能都讓我覺得值得羨慕,其中一項尤其如此:收束攻擊的本能。動物經常有同物種之間的爭鬥,但牠們的爭鬥總不會致命。在某個關鍵瞬間,其中一方收手了,爭鬥就結束了。狗不會吃狗,鳥不會將別隻鳥啄為碎屍,鹿不會將角刺入另一隻鹿的心臟。並不是因為牠們天性善良甜美,只不過因為牠們身體裡那份機制發揮作用,限制了牠們衝過去、咬下去。這種本能只有在囚禁的環境中才會失去,另外一些人工養殖的個體會缺乏這種本能。囚禁,和人工養殖,根本上是同一回事。」

雖然是刺客,聶窈和精精兒身上都還有這種「收束攻擊的本能」。還是該說:正因為她們是刺客,所以都懂得如何收手?不像一些習慣活在現實環境裡的人,期待看到一直殺一直殺的畫面,才覺得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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