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勞思光《當代西方思想的困局》

2015/2/14 — 10:33

身為勞思光粉絲,自然不能錯過勞老遺作《當代西方思想的困局》。勞思光以中國哲學史成名,但本書集中講的是他對現代性問題的想法和對西方哲學各派的評論,只有稍稍談到中國文化的未來。

韋伯嘗言「現代性」是令世界翻天覆地的大變化,西方社會現代化後,似乎一切都欣欣向榮,因此十九世紀被稱為「希望的世紀」。但進入二十世紀,卻似乎陷入重重困境。納粹、蘇共、中共、伊斯蘭極端主義等,無一不是打擊這種現代性的樂觀。

勞思光分析,西方文化面臨「三重困局」。第一重是「前現代 vs. 現代」的張力。現代社會的世界觀是建基於科學的機械世界觀,然而許多未經現代化的傳統社會(例如伊斯蘭)的世界觀卻是目的論,宗教色彩濃厚。許多文化衝突其實都是「傳統」和「現代」之間的張力。第二重是「現代文化本身的缺憾」,例如過度強調理性而墮落成只重工具理性、忽略價值理性;過度強調科技發展、資本累積而導致帝國主義;科學和市場令人類被物化等。蘇共和中共在二十世紀如此猖獗,就是對西方現代文化的反動。第三重是因應現代社會問題而出現的錯誤思潮--「後現代主義」(Foucault、Derrida等),因為否定理性而陷入虛無主義、自相矛盾等問題。

廣告

勞思光進一步評論客觀主義和相對主義兩個思潮,看看兩個學派能否為此三重困局提供出路。客觀主義的代表是Carnap 的邏輯實證論,而相對主義的代表是Gadamar 的詮釋學。邏輯實證論認為所有規範性語言都可化約成物理語言,倫理學等終究只是情緒反應,勞思光稱之為「獨斷的抑制」(dogmatic inhibition),忽略了不同語言系統有不同規則,一些文化語言不能以物理語言解釋,不代表它們就是虛幻、無意義。詮釋學則認為不同傳統有不同視界 (horizon),藉由交流,不同視界之間可以融合(fusion)。但如果融合?有什麼標準保留或放棄傳統?最後視界如何融合、修改還是要依賴理性判斷。沒有理性標準,詮釋學不過是「理性的虛幻」 (nihilization of rationality)。

勞思光最後判定 Habermas 的溝通理論為西方思想的出路。Habermas 以人類的語言溝通行為出發,發掘出其中的共同規範,並以此為理性討論的基礎,重新點出建立普遍(universal)理性原則的可能。在這個多元文化的世界中,各大文化可以在理性溝通的平台上進行交流。一個文化中有因為地區特殊性而出現的「封閉成素」,也有接觸普遍性問題、具客觀意義的「開放成素」。各大文化如果只集中對方的封閉成素,就只會覺得對方是異己而互相排斥。相反,各大文化應該摒棄自己的文化系統一成不變的想法,互相欣賞對方的開放成素,看看自己的文化有沒有可以修改、進步的地方。

廣告

即使是勞老粉絲,看完此書亦難免有失望之感。本書原是講稿,但在整理途中勞思光就去世,因此本書仍有頗大改良、整輯的空間。舉例說,書中論點屢屢重複,如果嚴格精簡結構的話,那大概可以縮減三分一的篇幅。嚴格而言,本書其實是未完成的。愈到後面愈簡略,最後兩章甚至只有標題而無內容。結果就是,勞思光花了大半本書點出西方文化的三重困境,並解釋為何邏輯實證論和詮釋學不是好出路,但到最後要講哈伯馬斯的理論如何解決困局時,卻只有幾頁。而沒有了的兩章,大概正正是要講各大文化可以如何在哈伯馬斯的溝通理論框架中交流和整合,以及哲學的未來任務。大半本書系統地點出了困局,但如何解決卻語焉不詳。感覺就好像,一本推理小說花了大半本書鋪陳詭計,結果兇手在最後幾頁就撞車死了。這樣虎頭蛇尾的感覺。

書名雖然是講西方哲學,但其實主要是講歐陸哲學。勞思光明顯對歐陸哲學的興趣遠大於英美分析哲學。講歐陸哲學,縱論 Habermas, Gadamar, Lyotard, Focault, Derrida 等多位大家。講分析哲學,卻簡直就好像 Quine, Wittgenstein 和日常語言學派後分析哲學就消失了。勞思光討論的「規範性語言能否化約成物理語言」的問題,其實是分析哲學 metaethics 中的大課題,但勞思光顯然不太理分析哲學界對此問題的研究。敝人大膽猜測,勞思光七十年代去了Havard 和Princeton 交流後,似乎對分析哲學頗失望,加上其對理性的關懷,令他開始關心歐陸哲學中後現代主義對理性的批評,因此就一頭栽進歐陸哲學,對之後分析哲學的發展就不甚關心了。

大體而言,本書對現代性種種問題的分析,分而觀之,多已為前人所說。但有系統地組合鋪陳,合成為一個「三重困局」的宏觀判斷,亦可見勞思光的功力。本書細節推論或有粗疏(例如何謂「開放成素」、「封閉成素」?判準為何?會否仍預設某種文化的世界觀?),但可同情地理解,可著重其大局分析。始終在當今學術界,很少哲學家有如此氣魄和野心做如此宏觀的反思。本書最有趣的部分,是勞思光如何看各大文化應如何交流及哲學在其中應扮演的角色。諷刺的是,此部分正是最為簡略的部分。即使簡略,其中透露的洞見,亦能為這個文化衝突愈演愈烈的世界提供一個樂觀的希望。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