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區渭 — 香港土炮造船匠(下)

2017/5/24 — 10:00

(編按:上回提到 87 歲的區渭(亞神)近年仍有在香港製造木船,並回到他的出生地澳門尋找木船的足跡。)

【譯:Candy Tso】

尋找「真正」中式帆船

一些澳門船匠認為典型的南方中式帆船是在這前葡萄牙殖民地發明。於是我們前往香港大學進行調查。香港大學儀禮堂高聳在大學本部之上,沉浸在低雲薄霧中。戴偉思博士 (Dr. Stephen Davies) 在他的辦公室迎接我們。這位海事歷史學家一開始便單刀直入:「在 16 世紀的澳門和 1840 年代的香港,混種帆船的數量一直有增無減,它們採用了傳統中國方法及西方系統建造出帆船及其結構」戴偉思博士在 2005 年成立香港海事博物館並營運多年。出身於軍事家族的他曾經加入英國皇家海軍接受訓練,其後成為軍官及皇家海軍陸戰隊的一分子。最後在香港大學任教了政治理論一段時間之後開始厭倦陸上生活,就與妻子 Elaine 乘著單桅小帆船開展了長達 15 年、共 50,000 哩的海上長征,其間到訪 27 個國家。

廣告

海事歷史學家戴偉思博士

海事歷史學家戴偉思博士

廣告

談到中國船舶,這位顯赫有名的海員變得雀躍起來。戴偉思指,由於出現過的帆船形態變化太多,我們很難確定哪一種才是帆船的原型,因此帆船幾乎可以泛指任何中式船隻。「幾乎所有我們稱之為帆船的都是用詞不當的。以帆船稱呼每隻中式船,情況就好像稱呼每隻西式船作單桅帆船一樣。中國船的設計在地域中的變化之大,可能與在歐洲區域中的變化一樣。」追溯起來,「帆船」一詞是由一個意為「從任何一方前來往大海航行的大船」的原爪哇語演變而來的。

戴偉思透露:「幾乎所有香港設計的帆船實際是老閘船 (Lorchas)  。」基本上就是歐洲風格的船體上裝配中式帆船索具。帆船直接反映香港務實適應的精神。「香港造船師傳習慣採用混合式設計,因為他們同時亦會建造西式船舶。他們都醒目精明,能夠洞悉西式風格的建造優點。」即使得到這些資料,我們仍然很驚嘆香港帆船的真正血統。

「實際上這是個意大利設計,被加州移民採用後,此設計在 50 年代時被糧食及農業組織採用並流傳到第三世界國家以增加它們的捕魚量。」當地漁民最初很抗拒這個設計上的轉變「因為他們(相信)那些建船的人一直是有意識地讓船尾建得比船頭高,否則住在船尾的神明就(難以)看見他/她正往哪裡去。」

為說服筲箕灣造船廠建造這些船隻,當時剛成立的漁農自然護理署擔保,買家在捕魚量得到提升後會歸還當中的造船成本。結果只需一位漁民在訂購了兩艘這種意式加州風格的船後捕魚量一下子大增,就成功說服了其他漁民。「在高收益下,神都需要屈服這些轉變。」

鑑於南中國的歷史背景,中式帆船受到不同文化影響已是自然不過的事。對於中式船舶原本無添加面貌,歷史資料起源是毫無幫助。許多關於中國航海的記述,包括鄭和的說法,都是被神話化,而且難以將事實與寓言分開。由於中國自明代以來一直都有木材短缺的情況,任何舊船仍存在的機會更是少之有少。 戴偉思續說:「中國慣常以木材作為燃料,木材也作為主要建築材料,這對於中國的木材資源造成了巨大壓力,因此隨著船隻變舊,它們往往被回收。」加上考古記錄不整全,只有很少中國船隻的殘骸可以清晰地作為參考例子。「中國一直是一個非常貧窮的國家,直到晚期才有能力進行有質素的海洋考古學。這意味著即使他們確定中國海岸中有 30-40 艘船隻殘骸,他們亦只辨識了 15 艘,及認真挖掘了其中 10 艘。」

如何建造一隻帆船

帆船船身內部結構看來就如大鯨魚的肋骨

帆船船身內部結構看來就如大鯨魚的肋骨

儘管我們未能回到過去,舊有的方法依然留存至今,帆船仍舊是以硬木建造。以往木材來自馬來西亞、泰國、越南和緬甸,但現在光明採用柚木或一種名為坤甸的非洲木材。亞豹指,「你可以將這種木材浸入水中 50 或 60 年它都不會變質。」傳統上,木材一般會先在鹽水中被「醃製」防腐—從機場快線經過的時候仍能看見那個用以處理木材的舊防腐池。 戴偉思指,這古方來自民間,相信把木材放於鹽水中可以增加其對害蟲的抵抗力。

亞豹隨後粗略地解釋了建船過程,從內部結構以至把木材折彎圍起來的程序開始。木材須以竹纖維和焦油的混合物填縫來完成船身。亞豹拖出一個大型木箱,平日他就在那裡製作他的專用工具。那些工具體積都比一般木工工具大,並都用鋼加固好。「你碰撞他們的時候會發出清脆渾厚的響聲。一艘像張保仔般的大船都需要 9 名造船技工花 10 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船匠工人的工作非常專門,例如區氏父子專門負責結構和折彎木塊,而製帆工人就負責船的桅杆索具。亞豹稱,「以往你必須從事船匠建造工作至少 3 年才合資格叫自己為師傅」,但他認為如果你夠用心學習的話, 一年半內也可以掌握船匠技藝。但是否能夠找到學徒投身這個行業和學習這門手藝則是另一回事。

亞豹指,現在即使只是找幾根造船用的大釘都很困難。

亞豹指,現在即使只是找幾根造船用的大釘都很困難。

製帆的專門工匠正在維修大張保的(裝飾)帆。

製帆的專門工匠正在維修大張保的(裝飾)帆。

從機場快線沿線仍能看見那個已荒廢的防腐池。

從機場快線沿線仍能看見那個已荒廢的防腐池。

據亞豹所說,現在香港約有 20 人有建造傳統木船的手藝。但當中只有 3 人懂得如何填縫船身,但最年輕那位已年屆 60 ;現年 40 多歲的亞豹是本地船匠之中最年輕。「8-10 年內工藝便會失傳了。」他慨嘆。「年輕人都不願意從事這種每天日曬兩淋的艱苦工作。當學徒必須跳入水工作,亦要把船搬上水。大部分人都寧願在茶餐廳工作,至少他們可以歎冷氣吧。」

用以填縫的竹纖維。香港只有 3 人曉得用這種方法填縫船身的技巧。

用以填縫的竹纖維。香港只有 3 人曉得用這種方法填縫船身的技巧。

戴偉思博士有同樣看法—在中國社會中當一位船匠並沒不帶來榮耀和自豪感。「在西方歷史上,海洋在社會上所階層都備受尊敬的。貴族出海,你可以當商人賺大錢,並會因為出海而受人尊敬。你可以作為海軍上將或成為一名偉大的科學家而獲得榮耀;作為詩人、劇作家、畫家或小說家,你更可以以海洋為主題,將您的職業生涯推至高峰。」可是,中國文化並不如此。

「我不斷叫我認識的中國藝術史學家嘗試,但他們從來沒有給我找到一幅以海洋為主題的古典中國水墨畫。由最早期追溯到 1870 至 80 年代,整個中國水墨畫藝術品全集內也沒有一幅。我找到兩首提及海洋的唐詩,但沒有任何詩詞是以海洋為主題的。在中國歷史上也沒有一位著名的海人。鄭和的職銜也只是高級特使而非海軍上將。我們並不知道鄭和的任何一個艦隻船長的名字。我們知道他的上將、員工、科學家、好友外交官的名字,但我們並不認識任何一個水兵,因為中國人並沒有這方面的理解。」因此歐美的建船傳統興盛蓬勃而中國的則衰敗沒落。「這昰人手建造的美事,而且一切都是改革成果。從一班體面又喜歡海洋的中產階級買下一些舊漁船開始,逐漸改造他們的玩意,令船艙變得美觀,有舒適床舖。」那麽休閒樂趣和運動可以拯救香港這個垂死的傳統行業嗎?

可能這就是帆船重生的開始 — 從 1970 年代至 1990 年代初,這些機動「帆船」經常在香港建造。但現時線條更優美的外國進口船變得更受歡迎。

可能這就是帆船重生的開始 — 從 1970 年代至 1990 年代初,這些機動「帆船」經常在香港建造。但現時線條更優美的外國進口船變得更受歡迎。

老傳統的重生

當事情發生了,它就不是新概念。中式索具一向有其擁戴者。在 60 年代英國皇家海軍中校 Herbert George Hasler ,人稱「金髮小子」的單人掌舵之父,首次在西洋帆船 Jester 上裝配中式帆索,讓他安全地於中央控制艙中掌控整組索具。 Hasler 聲稱他在 Jester 上不需離開船艙仍能成功橫渡大西洋。

富裕的中國中產人士可能會因運動和休閒理由,而培養出改造本地船的興趣,而事實上就我們所見,這種現象在 70 年代和 80 年代經已開始。要不是西方遊艇手到拿來的方便及其鋪張炫耀的魅力,改船潮可能會持續和演變;反觀現在中國船舶設計正停滯不前。

1974 年,一艘帆船滑過清水灣海面。(相片由 Karsten Petersen 提供)

1974 年,一艘帆船滑過清水灣海面。(相片由 Karsten Petersen 提供)

中式本地船隻設計的潛力顯而易見,而且現在更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見證其力量和速度。戴偉思表示:「我們每星期都見到帆船索具的自然發展—板條式的風帆帆船繞在赤柱內外的地方航行。對(中式帆索)流線型設計感興趣的人就會這樣自行改造。」只需一些設計和想像,就可從中式船演化出一種新型的遊艇。當提及這個建議時,戴偉思坐直了身子。「想像一下如果 Pierre de Coubertin (現代奧林匹克之父)被搖櫓(一種大型單槳推進的釣魚小船)載著,在西式划艇旁成立奧林匹克運動會比賽的話,這個相當於中式的單人雙槳艇今天會是什麼樣子?搖櫓會怎樣被改造?它顯然會以碳纖維物料製造,一些圍繞著在船身加入更好運動套件的開發思維也會出現。加上極級高效能配備,搖櫓必定會有更快更強的表現—你坐在上面必定會飛快似的!想像他也愛上這小船,然後就想「嗯…在划艇項目上我們會加入賽帆船」。那會是怎樣的呢?一艘競賽舢舨會是怎樣的?應該會像一艘滑浪風帆…應該會像飛蛾一樣有一對水翼!」

我們的想像到此為止——那艘優雅流線型的賽帆,擺脫懷舊中國風的束縛,砸碎博物館牆壁的局限,水翼船身從水面的波浪中優雅飄起而出,留下了噴射航跡。拋棄那元祖採用的笨重柚木,其黑碳纖維的光澤在晨光中閃耀。它的「船員」——精心調配的機件裝置,用以絞捲和修整板扣的帆,像龍翼或幾何捲曲成螺旋線在噴霧洗滌之中,以飄移的速度推進,迎著不斷變化的風向未來航行。

更新:

2017 年 4 月 29 日 — 自本文出版後,區氏父子已經完成 Aqua 餐廳集團的第二艘帆船張保仔,其姊妹船 Aqua Luna 已易名為大張保。張保仔英文名為 Aqualuna II ,在光明於大陸神灣船廠建造,船廠距離珠海約一個小時車程。

原刊於《蛋撻魔怪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