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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想像(上)︰Hong Kong Dystopia

2016/2/8 — 14:45

《十年》劇照

《十年》劇照

《十年》在香港意外爆紅。

這是五個頗為青澀、稱不上拍得很好,但香港人應該去看的作品。(我覺得最多人說看不懂的《冬蟬》其實最有發揮潛力,不知導演有沒有考慮過用動畫形式表達——最好是手繪漫畫質感的animation,越2D越好——可能比真人演繹要好看。)不是去看一部entertaining、enjoyable的電影,而是去思考問題,一些對香港人來說頗為切身的問題。

對我來說《十年》的驚喜是,在娛樂至上的香港電影圈,出了這樣一部不以娛樂為目的卻吸引不少人入場觀看的電影,反而以往橫掃票房、被認為切合香港「大眾」口味而通常有痲癖思想作用的王晶式娛樂落得被某些觀眾杯葛的下場,簡直是個奇景——雖然這與王晶個人言論惹怒觀眾有更大關係,並能不代表港人對「娛樂」的口味已出現重大改變,或全然「醒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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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來看,《十年》,以及早前引起全城熱話的「毛記分奬典禮」,是現實對陳炳釗導演的舞台劇《午睡》的有趣回應。《午睡》中描寫的曾經於「火紅年代」投身學運的兄弟,原本不認同《歡樂今宵》式大眾娛樂,後來「火紅年代」煙消雲散,社會進入經濟繁榮發展時期,曾經「火紅」的兄弟思考如何於變遷的社會中自處,如何介入社會,認為還是要「走入大富豪」,走入「大眾」。被認為與《歡樂今宵》有不少雷同之處的「毛記分獎典禮」,正好回應了「走入大富豪」。然而「毛記分獎典禮」扮《歡樂今宵》扮得太投入,批判性未及100毛網上的某些作品(如「一戴一露」),《十年》倒是多些讓人警醒的嘗試。

論電影美學、論技術,《十年》拍得不算好看,但這不是重點,這是應該放在social context中閱讀的五個作品,甚至應該說,觀眾看完《十年》的反應、閱讀、引發的討論,比電影本身更值得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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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作品中描繪的dystopia(烏托邦的反面,惡夢般的黑暗世界),親中人士在港策劃暗殺推動國安法立法,港人在英國領事館前自焚以抗議中共强加於香港的控制,不會講普通話的司機不准在商業區載客,「本地」二字成為禁忌,本地農業無以為生,叮噹成為禁書,小學生變成紅衛兵…是否太誇張或太悲觀﹖對不少香港觀眾而言,電影某程度上是寫實的,因為寫出港人心中的恐懼,有些人認為電影所述部分已經在現實中發生。中共喉舌《環球時報》說電影嚇唬港人,又說︰「它所描繪的場景十年後不可能在香港出現,包括內地社會也不是這個樣子。」大家要記住《環時》的承諾,若說話算數,國安法十年內不會在香港立法。

小學生變成紅衛兵這樣的情節,三年前我會說現實中沒有可能發生,我在工作中、生活上都常與大陸有接觸,自認對大陸的認識不淺,就算在大陸,文革冤案早已平反多年,對很多大陸家庭來說文革是慘痛經歷,正常人不會希望紅衛兵重現,然而今時今日「愛港力」、陳淨心之流所為已有紅衛兵影子,政治教育滲透學校,學校可能强推簡體字教中文,你再問我十年後香港有沒有可能出現紅衛兵,我不敢斷然否定。

就算電影誇張、放大恐懼、渲染dystopia,其實並沒有問題,創作者完全應該有自由去創造他們想創造的dystopia。Dystopia有市場,觀眾在dystopia中找到認同,也不是問題。反而學者、文化或政治評論家,甚至政府,可能要思考︰為何此時dystopia在香港有市場﹖若說八十年代的香港,流行文化、大眾娛樂、《歡樂今宵》、王晶《精裝追女仔》、靡靡之音足以安撫满足大眾。今天似乎有點不一樣﹖

也有人提出較為valid的問題,指電影想像力貧乏,只把香港未來十年的想像局限在過於簡單的恐共、反共的框架,當中對一些人物的描寫也嫌片面、stereotype,電影對提出的一些問題未能從多角度深入討論。而現實中香港面對的問題,其實也不只是「赤化」,例如地產霸權、貧富不均等,都是香港的問題。

若電影的目的是提醒港人在「赤化」問題上不要「溫水煮蛙」,又陷於「唔想咁樣,可以點樣」的窘迫。仔細想想,現時大部分抗拒「赤化」、害怕失去僅有法治自由的港人,應該已意識到溫水煮蛙的問題,只是有一些既得利益者從不覺得「赤化」或失去自由是問題,甚至刻意迎合、自動獻身,這些人看了《十年》恐怕也不會醒覺。

北方巨大的陰影揮之不去,籠罩香港,若說《十年》想像單一,可能因為導演、編劇,還有港人,心中被中國佔據得太多﹖而且在這種想像中,中國永遠是强勢而香港處於被動。其實有沒有可能拋開中國陰影去思考﹖不過這真的不能只怪《十年》的導演、編劇們,如今香港,就說做生意的人,就算主要市場不是大陸,哪個口頭譂不是「向北望」﹖如柯P所言,大家只看到中國佔全球GDP八分之一,忘了另外八分之七。

有沒有可能想像一種沒有中國的香港生活﹖例如,2025年,上海已然成為真正的國際金融中心,全面取代香港,隨中國金融改革,在岸人民幣已可全面自由兌換,離岸人民幣市場消失,香港以往擔當的離岸人民幣中心角色完結,國際人民幣結算中心角色由上海取代,金融機構撤離香港,將亞洲區總部遷往上海,香港金融業萎縮,樓價也隨之大跌,香港政商界出現大洗牌,市民層面不少人成為負資産,由於租金下跌,卻為金融、地產以外的其他產業提供了一些機會,香港對中國的作用消失,商界也發現,要生存,不如開拓其他國家市場,而非只盯著大陸,因為大陸不會給你分一杯羮。

早前立場對談上李怡先生提到思考本位,以前大陸對台灣說︰「大陸沒有民主,不可能獨立;大陸有民主,不需要獨立。」台灣回之︰「大陸沒有民主,不可能統一;大陸有民主,不需要統一。」換一個本位思考,事情可能有不同的出路。套用於香港,或可說︰「大陸沒有民主,不可能融合;大陸有民主,不需要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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