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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想像(下)︰賈樟柯消失的棱角

2016/2/11 — 10:06

《山河故人》劇照

《山河故人》劇照

關於對未來十年想像的電影,近期香港有《十年》,大陸則有賈樟柯的《山河故人》。

賈導講故事的技術到《山河故人》已經爐火純青,但這電影看在眼中總有點不是味兒,尤其對比起賈樟早期的成名經典如《站台》、《小武》。隨著賈樟柯由「地下」導演轉為「地上」,作品中的好些棱角,或者說「傻勁」,逐漸消失,到《山河故人》最為嚴重,對低下層邊緣人的關懷,變為點到即止的無力歎惜,對社會時代的批判,亦不如以往。感覺賈樟柯真的老了。

表面上看,《山河故人》貌似在嘲諷近年移民外國的中國土豪,電影想像2025年,移民澳洲的山西土豪張晉生無法融入當地生活,改了洋名Peter,與講英文的兒子只能通過Google Translate對話,這對原本崇洋為兒子取名「道樂」諧音Dollar的土豪也算是諷刺。電影潛台詞似乎是移民沒有好下場,應該回歸「祖國」,簡直是大陸主旋律的一曲和弦,尤其在中國資本外流甚嚴重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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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站台》、《小武》,描寫時代劇變下的社會邊緣人、小人物,即是當年大陸的「廢青」,賈樟柯早期的電影經常站在不願意隨社會向前發展的落後者的那一邊,同情與現實對抗的廢青,而對於臣服現實表現出一種悲哀,與社會發展的主旋律相悖。到《山河故人》,已經明顯被主旋律收編。

《山河故人》有不少《站台》的影子,兩部電影的背景都在山西汾陽,兩部電影中都有趙濤,而且兩部電影中的趙濤原本都是歌舞團的團員。《山河故人》結尾女主角趙濤在雪地裏跳起disco的舞,遙遙呼應《站台》中趙濤夜裏在辦公室跳起從前文工團(即大陸早年的歌舞團)的舞來。趙濤飾演的角色,在《站台》中是最早選擇臣服於現實的一個,文革結束,文工團解散,團員們各自摸索出路,有的繼續表演,改為所謂「市場化」的「走穴」模式,而趙濤決定放棄歌舞,去當公務員,只是偶爾夜裏按納不住心中對舞蹈的熱情,在辦公室裏起舞來。基本上趙濤在這兩部電影中演的都是臣服於現實的人,《山河故人》裏她選擇了土豪張晉生而放棄了善解人意的知己梁子,年老在雪地裏懷緬起深埋心底的熱情,跳起年輕時不知為梁子、為張晉生還是為她自己而跳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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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部電影中的趙濤代表了賈樟柯,或很多像他一樣的(曾經是)知識份子或類似文青嗎﹖曾經心中有無比熱情,不知何時開始懂得玩現實社會的遊戲,當然他們也仍然看得見現實的不足,然而只剩下無力呻唸。

賈樟柯的這股熱情,到《山河故人》只剩下對「祖國」/故鄉的思念。《山河故人》的十年想像,與《十年》的十年想像,有一個共通點︰都被「中國陰影」佔據。而《山河故人》中的「中國陰影」,其實比《十年》更沒有必要,因為嚴格來說《山河故人》並沒有想像十年後的中國,只有十年後主角山西老家的一些片段,但並沒有想像例如十年後北京變成什麼樣子,中國整個社會面貌變成什麼樣子(不太敢想像吧﹖),想像的其實是移居海外的華僑十年後在外國的生活。

這與很多年以前大陸的一套姜文主演的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有些雷同,也是講中國人爭相去美國,結果一踏糊塗,潛台詞又是還不如留在中國,國族主義、中國中心主義影子無處不在。

如果《山河故人》後半段想專注講一個華僑移居海外的故事,為什麼一定要設定華僑無法融入外國生活﹖如果是真心想講華僑故事,為何不由華僑的角度出發﹖電影似乎在暗示,道樂只講英文不會中文有問題,其實有什麼問題﹖這只是迎合大陸觀眾對身份認同的刻板認知吧﹖

道樂有戀母情結,與飾演中文老師的張艾嘉發展忘年戀,發生性關係。「戀母」本身是值得探討的題目,然而此處卻與思鄉成為平行,整件事頓時變味。若說道樂自幼缺乏母愛,想念生母仍有道理,然而故事中道樂年少時其實沒有在父母親家鄉山西住過很長時間,所以他的「鄉愁」其實是什麼﹖電影把道樂描寫成很想追求自由的年輕人,在西方自由得可以大搞忘年戀,後來道樂打算回中國探望生母,張艾嘉問他打算怎樣向母親介紹彼此的關係,道樂無語,張艾嘉回應道(大意)︰你有自由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這是否你想要的﹖電影似有以中國傳統倫理觀批判西方自由價值觀之意,這最讓我反感。

《站台》中的山西鄉土情結是比較真切、實在的,到了《山河故人》,賈樟柯不過在吃年輕時那一點點叛逆的老本,最後淪為模棱兩可的文宣。不知道,這是否所有成名後臣服於現實的中國藝術家必然的道路﹖

或者問一個更有建設性的問題,何時大陸作家/導演/藝術家(或者還有觀眾),可以拋開國族、身份認同的框框,把自己、把國人當成與其他世界公民一樣的「人」﹖而不再分辨普世價值是否適合中國,到那時中國的作品才能真正大放異彩。在那之前,還是多把眼光望向台灣(或者香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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