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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裡只得我共你

2018/9/3 — 10:30

圖片來源:Dear Jane Facebook

圖片來源:Dear Jane Facebook

今天出門,晨曉未破,第一首隨機響起的樂韻,是《Somewhere in Time》。

1980年10月3日,美國上映了一齣舉世觸目的電影,名叫《時光倒流七十年》,而其主題音樂同樣獲得樂迷的青睞。《Somewhere in Time》以鋼琴聲引入,弦樂組加入鋪陳,迎上高潮,及後回復孤寂細水,情感起伏細膩真誠,反映時光倒流涓涓,很容易令人腦際投影出箇中橋段。但不,我沒有,全因此曲有別的意義。

此曲曾被我母校選為聆聽考試前的測試曲,以供考生測試禮堂內訊號之接收水平。不過,它又很不羈,滲雜了我的情感,令它不再純粹:它象徵我那段求學時期與同學的奮鬥,吐露我無數自傲又失落的脈搏,又見證我在考場上如坐針氈的窘態。而此等窘態與曲風形成赫然對比,自是當中最大諷刺。(大概就如《綠袖子幻想曲》(Fantasia on Greensleeves)在中學文憑試考生心中的印象一樣吧)我記得那個禮堂系統很舊,很多雜訊,令樂曲音色沙啞混濁;但至今,依然無損樂曲對我回憶的解晰度:每次琴聲伊始,《Somewhere in Time》都將我腦際倒流,返到那個一板一眼、單純的快樂時代。所以無論時間過了多久,那些片段依然教我閑適自在,如同當時一樣觸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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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也許寫得有點自私,皆因是次我不打算說甚麼音樂會,又非甚麼音樂家,我只是想談談,我。

「老實說,文字是死的,是你們聽了那首歌,那份歌詞,將你們自己的感情和故事投射進去,令這些歌詞活生生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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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詞人黃偉文於2012年個人作品展

Wyman這句說話,不論古典流行,有詞沒詞,均皆成立。

先舉個流行曲例。The Carpenters的《Yesterday Once More》是很多樂迷心中的最愛,其中副歌有兩句正正體現了這個道理:

                                                Every sha-la-la-la

                                                Every wo-o-wo-o, still shines

                                                Every shing-a-ling-a-ling, that they're startin' to sing's, so fine…

每個看似沒有字義的「sha-la-la-la」、「wo-o-wo-o」及「shing-a-ling-a-ling」,其實反映歌詞、片段、回憶,都因人而異,各有不同。遺留下深刻的感覺,蘊藏在旋律的起伏之間,自然成為樂曲在腦海的記憶浮標。一音一足印,點滴在心頭,不必說穿弄清。

於我這個音樂人生中,目前為止有幾首這類的《Yesterday Once More》,而其中一首,新增的,是本地樂隊Dear Jane數年前的《哪裡只得我共你》。詳情,此處不贅了,因為說了,你我的印象也全然迥異,故我亦不應於此時此刻,打破這首歌曲在每人心中的角色。我只是想說,下次再聽《哪裡只得我共你》,心中響起旋律依舊,但畫面再也非MV內的觀塘工業區。記憶是很奇怪的信物,若然孑然獨存,也許一木難支,終歸湮遠;但若當中有音樂相伴,則情感之所至,教人念念不忘。也許當電結他奏完最後小節,音樂依然停住了,但全因歌詞換上新裝,負荷著全新的意義,我才能念念,念念。這些事,懂的就會懂,不懂的也只是未懂而已。

那麼,古典音樂中可又有《哪裡只得我共你》呢?

觸發我對古典音樂癡迷的曲子不勝枚舉,但要數到第一首使我着迷的,則非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tch Tchaikovsky)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 Op. 35)莫屬。每次聽見,總憶起兒時的自己拉着空氣小提琴,拿着父親友人贈送的指揮棒,在家手舞足蹈。每當曲子迎上高潮,那個孩提的心臟就跟隨騰躍;慢板樂段又會屏息靜氣,傾聽樂韻微小的變化。那時我甚麼都不懂,甚麼樂理也不知,甚麼演奏家也不識;但我,就是純粹地喜愛那首樂曲的一切感覺。所以每當我現在聽覺審美疲勞了,柴氏這首曾被稱為「爛曲子」的協奏曲,便是我的聽覺淨化器,讓我重溫舊夢,重溫天真,重提藝術鑑賞之生趣,令我不致迷失藝術。所以即使時間過了很久,我手機中,依然必備這首作品。但別問我這個版本好,還是那個版本好,只因感情萌動令我覺得所有版本都是好的,都是觸動我的。但想必觸動我的,不是基哥的樂思,而是那個回憶中的我。到了近日,我才發現,當回憶和情感填滿耳廓,就再也容不下樂思了。基哥,在此表示很抱歉,但我相信你不會介意。

時間是情感的溶劑,傾注愈多時間進去,情感愈淡。只有把濃度極高的樂思,滴入情感,情感則不易化開。樂思有時猛性強烈,與時間引發化學反應後,會併發出情感的泡沫,一發不收。泡沫一旦襲來,便會腐蝕你的靈。

不過,淘空心靈,注入舊憶,令人短暫抽離現實,腐蝕委實可一可再。

所以,但願每次我用耳機走入音樂世界時,音符之間的萬有引力,都能將自己的瑣煩碎思牽扯進去,提煉到鄧不列多的儲思盆中,好讓我頭上的髮,輕盈一點。如此一來,每當我趕快與回憶的碎片散失,我也能一栽頭,深陷那讓我悠然神往的舊事中。

這種關係,決沒有外物可以干擾。音樂為回憶保鮮,而回憶為音樂推波助瀾,如此唇齒相依,原來足以細水長流。所以,最後,溫提各位,成為自己人生DJ,為生活配樂,治好你的失憶症。

                                                「哈囉,我名叫音樂,很高興認識你。」

                                                「你好呀,我是回憶。」

原來,音樂和回憶,這裡只得我共你,沒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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