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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他人的痛苦:旁觀作為一種歷史參與

2015/11/18 — 12:20

(左圖) Edvard Munch, "The Scream", 1893
(右圖) Edvard Munch, "Rue Lafayette", 1891

(左圖) Edvard Munch, "The Scream", 1893
(右圖) Edvard Munch, "Rue Lafayette", 1891

在巴黎近郊住過一陣子,法語也沒學好,注定我只是個偶爾去去圖書館的差勁遊客,說不上跟這城市建立了甚麼關係。今年初要離開巴黎返香港的前兩天,我本來打算到Parmentier站附近的電訊公司去取消電話合約,但由於早幾晚睡不好,那天早上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 只要停止自動轉帳就好了罷,誰要那麼盡責? 誰不知就在那中午就發生了Charlie Hebdo的槍擊事件,相距電訊公司只有兩個街口之隔。而這地方也是今次Bataclan恐襲的地點附近。

Charlie Hebdo事件的四個月之前,也就是香港佔領運動開始不久,碰到的也是類似的情景:政總「早更」防守到第二日,廿八號下午正當我差不多已經離開現場之際,卻見到煙霧從人群中高高升起,而人群就背著它走。沒有勇氣逆流而上,又急於掌握資訊,結果就跑到銅鑼灣和旺角,目睹貨櫃車司機大佬們停車熄匙佔領的一幕,感動了一下就回去做鍵盤戰士。

身處在一些巨大的事情中間時,我總是沒辦法好好去見證它。這也不只是在場與否的問題,而是我總會把它抽象成一些能用第三身視角去觀看的事情,成為一個離地的旁觀者 —— 即使我的身份和身體已經無可避免地參與其中,但總是有種陌生感。多少次「旁觀他人的痛苦」的時候,我都為自己起碼在表面上的冷感而覺得疑惑:到底是否我的人性比較單薄呢? 那倒好像不是,因為我仍然會十分清楚地記得,佔領期間我對這不熟悉的街道和忽然陌生的城市的喜愛。是否過多的影像令人麻木了呢? 凡事都轉化成spectacle的世界,的確削弱了人對經驗的敏感;但我覺得這種旁觀者的陌生感更像Kierkegaard 在《焦慮的概念》所講,人在懸崖邊意識到自己隨時可以跳下去、但也可以決心站住腳的「自由的暈眩感」。歷史總是在人的背後運作,但人和歷史建立關係卻不是必然,而是人自由地決定是否參與、如何參與 —— 這當然也是由或然率決定的。但到底巴士底監獄有多少人親身攻進? 有幾個人促成大憲章的訂立? 歷史的啟始沒錯多半是由行動者做成,但其意義和後果,卻是由無數的旁觀者以理解、評論、調整世界觀而展現出來,故此歷史根本是由旁觀者書寫構成的。正如行動者同時也是詮釋者,旁觀者也絕不只置身事外,而是意識到歷史的可能性、被動的參與者。旁觀者的自由,在於我們可以暫停一己無可避免的偏見,用理解去跟歷史上未知的他者相遇,並擁有認識自己、改變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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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同樣發生恐襲的貝魯特或者巴格達感覺上有距離,當然是因為不論在媒體、文化和個人經驗上都接觸得少的原故。但這陌生感的距離其實好像沒有比我、Charlie Hebdo和那間電訊公司,又或是我和催淚彈的距離遠;甚至也沒有比我們和戰爭遠:誰知道哪一天某個中國軍官錯誤擊落南海的美國戰機,我們立即就會成為像敘利亞難民般的苦難人們? 當日去聽音樂、喝咖啡、又或者在家鄉平凡地生活的人,又怎會想像到歷史和死亡突然來襲? 我們平日熟悉親近的東西,有哪件不是由偶然而然的因素組成,彷彿隨時可以變回陌生? 雖然命運偶然將我們放到某個時空,使我們有不同的親緣關係,但我們卻有自由,隨時可以重新認識自己和他人,跟世上不同階級、種族、性別,透過共同被壓迫的歷史連結成新的主體。但另一方面,我們也有自由不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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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對於自由的旁觀者來說,比較不同災難的殘酷程度、或者對不同事物親疏有別本身是不道德的 (儘管是自然的),那麼按柄谷行人在《倫理21》中的講法,負責任的方法就只有去認識包括自己在內的問題的根源 —— 譬如我們的身份認同從何而來、有甚麼物質和社會基礎? 甚麼意識形態形成了我們的世界觀? 媒體的運作怎樣由讀者和各種政治力量的角力所影響? 起碼從知識上修補我們與無知的距離,理解跟我們沒有共同感覺的人、盲目「發聲」前先審視自己有所反應的原因,維持公共言論空間處理複雜現實的能力,這是屬於旁觀者的參與道德。在網絡年代,like & share的能力令旁觀者有著主動改變世界的外貌;但我想強調的,卻是一種被動的、感知的空間,不輕易被鼓動但也非頑固偏執的可塑性,正如Friedrich Schiller在《審美教育書簡》所言,人有主動和被動的能力,兩者必須兼備才能夠達到理性和感性的統一,我們才能夠成為完整、道德的人。可是,或許我們首先還是要意識到自己的無知,其實就是參與歷史的開始 ——這種旁觀者對未知事物審慎理解的參與,實際上也是政治上、行動上參與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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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 右圖Rue Lafayette是Edward Munch 1891年在巴黎畫的,構圖和他兩年後所畫著名的The Scream (左圖) 同樣有著誇張的一點透視、欄杆的motif和島嶼般的地理背景,只差Rue用地上的馬路做對角線,而The Scream則將欄杆推至佔據整個前景,並且變成慘烈的表現主義。我不是很懂,但Munch好像正在探索思考日常光影的觀看方式,以及例外狀態中被感受填滿的世界觀 —— 在這種狀態中,再也沒有人是單純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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