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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教育 黎慶寧專訪

2016/4/21 — 6:41

黎慶寧,香港九七後首任保安局局長,自九八年離開政府後,也離開了公眾視野。他人生的下半場,原來由官場轉換到學術圈,去年起在大學辦英文讀書會,但唸的不是全球經濟、政治、社會分析,而是西方近現代小說、戲劇經典。他眼中由十八世紀拉洛克、十九,廿世紀之交的蕭伯納、六十年代的Kurt Vonnegut到J D Salinger,由小說,戲劇,電影到爵士樂,除了文學藝術層面,更有社會、價值及批判的意義。他要通過文學告訴年青人,反叛是甚麼,它的意義何在。

讀:《讀書好》
黎:黎慶寧

讀:起初為何會想到在港大辦英文讀書會?
黎:起初是劉進圖邀請,他在港大通識教育辦了兩次讀書會,由於人數有限制不能太多,太多人會無法暢所欲言,不夠深入,一節只能給十個八個學生參加,我們是朋友,他說你既已退休,不如幫幫手。商量後得出一個結論:是讀書會要給予學生不同的經驗,Kevin挑選的書較着重邏輯思維性及知識性,以中文進行討論。要給予學生不同的學習經驗,令不同興趣的學生有所選擇,於是我選了文學書籍及以英文進行討論。由於用英文進行,結果參加的一半是外來學生,因為港大很多活動都是用廣東話,他們即使懂也會詞不達意,除內地學生外也有菲律賓、印尼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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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既然以文學閱讀為主,但近現代經典繁多,應如何選擇呢?選書的標準何在?
黎:首先最實際的是那些書是我懂的、看過的,其次是要帶領學生,令他們接觸到今時今日正常情況下,很少機會或沒有動機去接觸到的東西。所以我作了大膽決定,要學生看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英國文學,選了George Bernard Shaw英國文豪蕭伯納的作品。一來今天年青人接觸機會不太多,再者挑選出來的作品除文學價值外,大部分使用輕鬆及容易接受的語言,以此批評社會不公狀況,有所謂Social Criticism。我希望學生知道即使面對今日香港的時弊,個人有甚麼感應,有甚麼要表達,不一定用直接的語言,可以用間接的語言。長遠來說,用間接但感人的語言表達一種看法,作用比以激動而直接的語言更好。第二個考慮更實際,一個廿歲出頭的非文科學生,不計學分,要他們拿起一本十九世紀英國文學來看,實在不容易。選擇蕭伯納戲劇,因為BBC有舞台版的錄影,可以網購DVD看。另外Pygmalion這本書亦改編成電影《窈窕淑女My Fair Lady》,有電影、有明星,又可用白紙黑字的書,對照有感官的電影,學生更可以去YouTube看不同的Play Version作對比。電影中Rex Harrison做Higgins教授角色,是個善良的人,雖然初期行為古怪孤僻。但我記得有另一舞台劇版本,由Peter O‘Toole飾演,同一個劇本教授角色演繹成為冷漠高傲、神憎鬼厭的人。這個經驗除了豐富學生看此書的興趣,更可以令他們多一種體驗:是同一個文本可以有不同的演繹。

讀:另一本書選擇Arms and the Man,是否比較冷門?
黎:故事背景是關於塞爾維亞立國戰爭,交戰雙方軍官停戰後的互動,給大家知道戰爭的無聊,道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離開意識形態及民族主義情感,回復人性對人性的交往,會有更積極意義。我相信一個廿一歲的學生很少機會看過這本書,大家不妨將自己的世界擴展,放大你的眼睛,不論是「時」、還是「空」。學生用四個星期六下午讀完了這兩本戲劇,他們還想要再看多一本,我選擇了蕭伯納較嚴肅作品Mrs. Warren’s profession,這一本同之前選的有別,不是喜劇。作者用感性文字寫下母女兩代的價值衝突。女兒在劍橋大學榮譽畢業,屬獨立女性,有理想,想打破男性社會的藩籬。而養大她的母親,起初做妓女,之後更開妓寨,女兒知道後產生好大衝擊。女兒一度原諒了母親,讀者以為會圓滿結局,不過母親堅持繼續做這行業,因為她認為撇開傳統道德觀,她是善待這些女孩。當時她們在工廠做女工,在兵工廠裝子彈,子彈有鉛,加上環境差,好易中毒。而妓寨反而善待女孩,確保她們的健康,這又是否很差呢?於是母女之間衝突再起。我希望學生不一定用階級批判角度看這些作品,也可以從另一個眼光看,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能甚麼也直向思維,講主義、講對抗。這樣的世界會充滿敵意。用人與人的關係去看世界,會多了一種同理心,處理方式亦會不同,有不同意見不一定就是去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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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這是否就是所謂小資產階級溫情主義?
黎:人不是只有理想對理想的關係,人始終需要平衡,協調,有人性,溫情一面,亦有講理想、邏輯的一面,兩樣也需要。

讀:為何第二個學期就返回閱讀法國大革命年代,是向後退而不是向前走呢?
黎:第一次完結後會做檢討,包括學生的興趣所在,他們表示希望有機會再參加第二次,既然是同一班學生自然不想重複,希望閱讀同蕭伯納時代及其文字風格不一樣的作品。

讀:蕭伯納的作品有強烈寫實背景,而家回望已有很大距離,會否削弱其吸引力,因為受時代所約束?
黎:我又不覺得,因為我是唸歷史的人,歷史是不會分毫不差地重複再現,不過是給我們有一個參照,反省當下,而不是重複昔日的社會。我們要用同理心,了解當日社會是在甚麼條件下出現這些文字?再回想今日的社會條件,衝突矛盾點又是甚麼?今天同蕭伯納年代當然不同。這亦是教育的目的,不只是為了知識的傳播,而是為了「啟智」,又可叫作「啟思」。令人從不同角度出發,作出聯想,可以擴大眼光,以不同的心理回看今日。

我想既然十九世紀末學生也應付得來,能否再走前一步回到十八世紀呢?為免令學生恐懼,於是又想是否有不同的媒介,例如書本以外的音樂、戲劇、電影等等。既然目標學生是廿歲年輕人,除了那些偉大的民主自由外,他們最關心的是兩性關係,所以揀選了《Dangerous Liaisons危險關係》這本書,這是十八世紀末一位炮兵將軍所寫的作品,他名字叫Piere Choderlos de Laclos拉洛克,書籍有不同的電影版本,有英文、法文及中文,最多人看過由Glen Close及John Malkovich主演的那套,法國Roger Vadim導演的版本,將年代放在七十年代巴黎,而章子怡那套是放在中國上海。後來又再選多一本現代感強的作品,那時剛好有套電影An Education上映,所以就選了電影原著,這作品起初是作者Lynn Barber自傳其中一部分,最後由Nick Hornby改編成電影劇本,普通學生很少會看電影劇本的。由於主題也是關於Seduction ,這兩本書在這方面均有十分深刻的論述。其實所謂Seduction引誘的故事,結果都是個道德性故事。《危險關係》是男女主角最終都不得好死,你去害人、操縱別人,最終受害人正是你自己。至於An Education不是悲劇收場,是從正面寫做人要有懸崖勒馬的能力,而《危險關係》則從負面寫若無這種能力,你就後果堪虞。由於《危險關係》是十八世紀的作品,雖然英文翻譯的水平很好,像是英語原著一樣,但學生都不太熟悉時代背景,所以要做些功夫,將主要部分用導讀方式提醒他們。例如其中一封最精彩的信,是男主角詳細解釋他將如何攻破女士的防線,他用了軍事戰略部署方式,如何一步一步迫近直至攻陷,這些提點令學生更感興趣。

讀:那麼學生應該是看電影先,還是看完書之後才看電影呢? 
黎:我們又不是文學課,也不要考試,只是用某種方法去擴闊學生的視野,引起思考的興趣,所以看電影先也無妨。之後也可以再加多些元素,廿一世紀的年青人除了白紙黑字外,是需要有多元媒介,不同的版本作參考,除了戲劇元素外,也包括音樂。當時我想起蕭伯納Mrs. Warren’s profession可以有甚麼音樂元素呢?於是我選擇了三零年代美國爵士樂手Cole Porter的一首歌曲「Love For Sale」,音樂相當抒情好聽,但歌詞十分露骨,寫妓女究竟是甚麼?當我在考慮下次選書時,音樂元素會是甚麼呢?最後到了第三個學期,我就選了Charles Webb的《The Graduate畢業生》,有Simon and Garfunkel 的音樂,又有Dustin Hoffman主演的電影。《畢業生》對七十年代的年輕人來說是大開眼界,將一個後生仔的無稽行為,塑造成為偶像,這就是七十年代所講的個人反叛Personal Rebellion ,新舊世代之爭。反叛的焦點不一定是社會大事,個人就是政治、政治就是個人,不一定是談民主、人權。年輕人之所以熱衷政治,可能是來自個人經歷及直接感受。

這學期選了三本關於六、七十年代,由美國帶動思潮轉變的作品,是戰後嬰兒潮世代帶起,他們視政府、家長、建制都是滿口謊言,他們不止奸詐,甚至是污糟邋遢,反叛不只是政治性的,香港今日的反叛性,只是其中一個層面。第二本書選了Kurt Vonnegut馮內果的《Slaughterhous-Five第五號屠宰場》,同樣是批評政府騙人,但作者的反應是半逃避,以嬉笑怒罵方式表達對社會不滿,但卻不選擇直接對抗。第三本書是J. D. Salinger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麥田捕手》,被視為美國六七十年代年青反叛的代表作,他們的價值觀與上一代已經不同,對於社會規範感到窒息,因而作出對抗,對象已不只是政府,當時最流行的一個英文字是Phony,大人、社會、荷里活電影、大學生的生活等等全部都是Phony。但到最後人生仍然是有希望,做人的意義就像是麥田捕手,為了無辜一代免受不同的傷害,只有站在麥田中,阻止孩子他們走向懸崖。當你反對完這個世界之後,結局也不一定全是負面的。而「畢業生」在憤世嫉俗之後,結尾一幕男主角從教堂走出來,跳上巴士與女主角一起,然後最後一個鏡頭望向前方,前路茫茫。我問學生他們之後會怎樣,會否快快樂樂地在一起生活?

讀:今日再談這些六七十年代的作品,學生的感受在哪裏?或者他們可能只視為一段歷史狀態的紀錄?
黎:我們與學生相比,他們直向、邏輯的思維,一往向前的衝力好強,我們是比不上。但我們有些特質他們未有,畢竟活多幾十年,在生活上、書本上、經驗較多,在腦海來有的是Reference Library,年長人的橫向思維較好,可以提點他們未必看得到的關係,就以「反叛」為主題,好多人為理想,為生活而反叛,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其他,反叛只是一個思維的概念,有時是階級的反叛,也有對道德的反叛,以至對社會的反叛,我希望他們明白用多角度看東西,才不容易走入死胡同。

讀:其實由蕭伯納、拉洛克、到馮內果,他們反叛的對象各有不同,但主題十分相近。
黎:在文學上「衝突」佔了很大部分,因為對抗衝突的主題,會吸引年青人閱讀及理解的興趣。我唸書的年代其實也是青年造反的歲月,港大便有火紅年代國粹派、社會派學生對壘,六十年代柏克萊大學曾被學生佔領,一九七O年Kent State University亦出現國民警衛軍向學生開槍事件,青年反越戰之後又到反核。

讀:你認為兩代大學生有甚麼分別?
黎:不要談大學生,就算一般年青人他們腦袋的轉數都比我們快很多,但專注的時間短很多,難以長時間專注於某一樣事情,加上選擇亦多,所以教育需要誘導性多於指導性。因為只要引起興趣,他們給予你的反應往往是意料之外。可能現在甚麼事一「篤」就知道,為了看ABC,可能會篤出DEF,跟住可以再去到GHI。知識就像是一顆大樹,以閱讀Slaugterhouse-Five為例,首先是從二次大戰盟軍狂炸德雷斯頓這件事開始,然後再去找尋盟軍轟炸的戰略是甚麼?是戰略需要還是為了報復?若果是復仇,那麼納粹大屠殺這筆帳應怎樣算?一步一步追,結果就去到猶太人大屠殺,這過程就像一棵樹,一個主幹,先生出左右旁枝,然後枝葉繁衍,愈生愈茂盛。

這本書是半意識流小說,分開三個不同故事,第一個是在阿丁森林被俘囚禁在德雷斯頓經歷,第二個是在美國戰後的平凡生活,第三個是去了外星生活。對一個醫科學生來說,這種半意識流可能是作者戰時慘痛經歷的後遺症。但從宇宙學角度來看,在平衡時空的理論下,一個人可以同時存在於三個不同的宇宙。若學生由小說開始去思考,便可以找到更多的接觸點。文藝、人性、社會發展,全部都可以連結起來,而文學是訓練人橫向思維的中介。

讀:好的文學故事,就是要令讀者經歷在現實世界中不可能經歷的感覺,從而擴闊自己的經驗。
黎:廿一世紀注重專才社會,脫離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單向直線的邏輯思維看世界,但我們還是需要處理人與人的關係。愈讀得多知識的範圍就愈少,思想不夠廣闊。我的目標很簡單,將自己中學時代的經歷傳遞給下一代。我唸皇仁書院時的自由度很大,在六十年代已開始自由化,當時的校長John Stokes是位好老師,同代的學生都很尊敬他。對我們來說中三是關鍵的時刻,所以有一堂英文課是由他親自教授,他要求每一班都要用英文去做一齣戲,選了十四世紀英國文學坎特伯雷故事,他指導我們找資料,再加上同學討論,最終都做了出來,而自此以後,雖然我來自中文小學,但也不怕看英文書了,他也是用啟發性的教育方法。

整體而言,讀書會也是體驗性的,給予學生感受上的刺激,而讀書會所選的書,只是一個媒介。

 

原刊於讀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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