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反對逃犯條例修訂」運動同時是一場偉大的空間藝術實踐

2019/8/26 — 15:24

前言:因為近日身體不佳,不能參與群眾活動,所以唯有閉門造車,作出一己極微貢獻。誠心祝願各位參與者平安!

「反對逃犯條例修訂」運動 (簡稱「反送中」運動)已經自本年六月進行了兩個多月,各界人士寫了大量文字或視像媒體,報導及分析了這個運動。除此之外,參與連登文宣組的各路朋友,不具姓名為這個運動的不同面向設計製作了大量海報。這等海報漸漸引起了國際媒體的留意。CNN於8月9日刊登了一篇文章 .<'Be water:' Hong Kong protest mantra influences how art is designed and distributed>,主要分析這些海報的製作及傳播方法,以及在「反送中」運動的作用。

這些海報的功能,可簡略地分為三類(1)以圖象展示各項有關某特定時日行動的資訊;(2)戲劇性地強化運動的宣言與次行動的目的;(3)戲劇性地強化控訴政府的暴行。從這些海報的設計而知,(估計)所有創作者都受過藝術或是設計教育的專業訓練。但是,這班創作者是何許人,卻無從得知。CNN訪問了一位積極參與的示威者,他/她説明了這批海報乃是「由人民而創作,同時是為人民而創作」。這批岀色的海報,每一幅的影像佈局色彩皆充滿極高表達能量(expressive energy),據CNN引Garrett所言,一部份的海報的影像主題,參考了其他國家及地方的革命或民主運動的標誌性象徵意象,例如美國、法國、韓國的民主或工人運動。但很多出色的海報主題,影像主題內容常用港人熟悉的文化意象 (例如黃大仙)來作比喻, 所配上的文字除了是極精簡易明, 更常用香港人慣用的説話方式來創作文本語句。如果是諷刺的作品(例如諷刺高永文作為醫生也為了錢而說假話)真可說是「一筆入魂」的辛辣與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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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NN的文章,除了報導海報大量創作外,更提及連儂牆。CNN訪問了藝術家Kacey Wong。Wong 描述了連儂牆是電子媒體以外的實體物理空間的民主訴求的宣示及展現,人們遊走在周圍貼滿黃色小貼紙的空間內,感受到被包圍的震撼力。Wong對連儂牆直述的簡單描述,沒法掌握連儂牆作為公共空間對於現存建制對抗性甚至顛覆的威力。

這次「反送中」運動過程中,在實體公共場所出現的種種視覺/視像實踐,實在給予我們最佳的機會去反思,政治和「藝術」之間的關係。若我們嘗試以法國思想家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的(都市)空間理論(尤其是其中的「殊異空間」概念(the differential space),以及洪席耶 (Jacques Rancière) 的感性理論(aesthetics)去看連儂牆,以及其他陸續在是次大型民眾運動中爆現的公共視覺實踐,我們更可以更深入地掌握及理解在這次運動中所爆發的創造力的威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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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斐伏爾在他的重要的著作中,細心分析批判了都市空間及都市生活的各項條件背境。眾所周知,空間並不是一個中性的容器,也不是數學中抽象的幾何或代數方程式。然而,現今資本主義(市場資本主義/國家資本主義)及當權者往往視(實體)地理空間為一個抽象概念。當權者及資本家認為,透過政治、經濟的策略的規劃及計算,即可建構、生產、成形為可被完全控制的以政治統攝、經濟運流、量化交換價值為依歸的實體空間。

廣大民眾日復一日在這個被資本主義、強權思想所生產的政治經濟空間中過著日常生活,其實正赤裸裸由思維直致身體完全地感受全面壓迫:香港人在身體行動上受到的擠壓,正是住屋問題的困迫。香港出售的住宅房屋面積,不單越來越縮小,住宅的賣價以致租金,這二十年來不斷提升至香港人無可能負擔的地步。近期所發生的巨大政治風波,主要源於政府企圖將香港人的思想言論自由,收納進一個全面「監控」加上「懲罰」的法制系統之中。巨大羣眾運動,大體上可說是首先宣示了廣大人民對對開明自由思想及民主治理的強烈熱切要求,但間接原因,就是正常住居與生活質素不斷下降削弱。人民再無選擇,因而起而反抗強權建制封閉的高壓控制系統,以及國家及市場資本主義概念主導將生活空間轉化為房地産消費市場。

列斐伏爾在1968年運動中巴黎示威者的空間實踐及表達,看到了人民將都市空間短暫轉化為「具體的烏托邦」(the concrete utopia):當時的巴黎抗爭者,佔據了都市本來用作經濟市場交投運輸的空間,重新賦予這等被佔領空間新的社會文化意義。最觸目的其中一個例子,就是巴黎的大學生佔領了Sorbonne大學,她/他們聚集在Sorbonne 的廣場,將代表當時理想的共産代表人物照片及旗幟掛滿在這自中古時代以降,代表西方知識的最高學府。列斐伏爾認為學生將整座大學的中心意義完全改變:大學已不是由上而下傳授傳統文化或代表現代化科學思維的學術機構,而是變成一個任何人都可參與討論、批判當下資本控制中産生的種種強權、疏離與剝削的「公共」場所。

在水深火熱的運動中,民眾經過激烈爭鬥/爭取,常會爆現了民眾佔領、挪用(appropeiate)作為思想、意見討論表達的埸所。這証明了強權主導的政府並不可能百分百控制所有實體空間,當權者也不能完全掌握控制「公共」空間的「公共性」的意義解釋權。在短兵相接的矛盾衝突中呈現的新的空間的「公共」型態,列斐伏爾 稱之為殊異空間(the differential space)。在香港「反送中」運動中連儂牆的產生,正是新的「公共」空間誕生最佳例子。試舉大埔隧道連儂牆為例,市民自發將(被建構為)運輸通道的隧道改變成為讓任何人集體地將自己個人的意見表達的場所。這種行動的性質,跟連登文宣組在網上發佈流傳海報的視像表達非常不同。網上五花八門的海報,總的來說,皆要依照所上載的電子媒體平台的程式作展示及傳播。海報展示與傳播並沒有改變電子媒體任何程式。但是,連儂牆首先顛覆了「載體」本身原有功能(隧道作為運輸通道)而轉化成為展示/展覽空間。市民將自己的心聲意見,可自由以文字寫在便利貼紙上或以畫作形式,不計其數在隧道中展示,以致將整條隧道的牆壁,都鋪蓋了無數便利貼,化成展覽空間。在香港的實體城市空間中,絶少是可容許市民任意將一己的意見在公共空間展示表達。然,連儂牆的出現,卻讓不分背境不分階級的任何人,皆可以觀看其他人的留言,而同時也可參與發言,將自己的意見展示在牆上。據報導,少數反對是次「反送中」的人羣也將自己的意見貼在連儂牆上,或將大量預先印刷好的標語或國旗蓋在原有便利貼留言上。反對人士這樣做,其實也是某程度上肯定了連儂牆的作用—- 不同人無論甚麼意見、甚至相反言論皆可一視同仁都可貼在牆上,對話討論在牆上短兵相接,如果持不同或相反意見的人,你寫我又寫,你貼我又貼,你蓋過我的貼紙我又再寫再貼⋯⋯某程度上,這其實是對立相方進行民主的直接對話的行為(直至其中一方暴力地撕去其他人的留言貼紙或毀滅連儂牆)。很多人都說,各區出現的連儂牆還為年紀較大或教育程度不太高的市民,提供了主流資訊之外的另類資訊來源。於此,連儂牆並不是一個靜態的空間,而是一個充滿矛盾,不同觀點對峙,因而衍生多重意義的動態場所。

參與寫貼紙的人們並非甚麽專業的設計師或藝術家,留言者是廣大市民的一份子,自發地將(受到政府有關機構限制規範其功能的)某公共空間/牆壁,未經當權者批准而暫時地改變了其用途,也改變了其面貌,成為廣大民眾聚合、表達意見甚至討論的空間。

在這個水深火熱的「反送中」運動時期,香港廣大市民除了以和平遊行或更激進方法去表達對政府施政不滿及抗議強權的暴力壓制,以及爭取「五大訴求」外,其他很多情況下的空間實踐,正是打破顛覆了政府對實體公共空間的功能及使用權的高度控制規定,令到都市空間成為一個讓廣大市民聚滙的空間,同時更鼓勵了和強權主流意見對立、殊異的意見/意向全面公開展示。

連儂牆的創造,除了在公共空間中體現了政治的實踐,但同時在公共空間中開啟了新的感官經驗,展現了新的幻想境地,因而讓公共空間的使用價值及所藴含的人民共同創造力得以重新爆現。總體而言,我們在連儂牆的創作實踐中,我們其實見到真正的「公共空間」的「公共」本質。在這層面而言,連儂牆正是(公共)藝術的實踐呈現。
於這時期,常有市民不惜受欺凌或甚至受到暴力襲擊而拚命保護連儂牆空間能夠維持稍長存在時間。市民在痛心難過之餘,也深深敬佩保護連儂牆的人,因為她/他們其實保護了公共空間的真正「公共」特質。人們在某段時間中,拚棄了公共空間只作為被強權及資本主義困死的日常「揾食消費」的場所,進而將城市某部份公共空間轉化為人民聚滙的場所,容許不同種族、不同年齡、不同健康程度、不同宗教信仰、不同性傾向、不同的生活/生命價值取向的眾人滙合共議時政的場所,並且由此而衍生著各種不同的集體行動的可能性。

列斐伏爾 所建構的理論,幫助我們去清晰地思考人民併棄了權力與資本主義控制的日常空間而爆發出來的集體創造空間的真正「公共性」的威猛力量。 列斐伏爾認為,城市整體,就是住居其中的市民共同創造一個持續更新的偉大「作品」 (OEUVRE)。Erik Swyngedouw 在其文章<The Political Art of Urban Insurgency>,間接提示了洪席耶的感性理論與列斐伏爾的殊異空間論的接近相若。

法國哲學家洪席耶的理論,重新介定「美學」的本義,並進一步理解藝術與政治的關係。洪席耶曾於2016年10月出席耶魯大學建築系座談會,指出「美學」,不是介定甚麼是「美」,而是關乎普遍感覺經驗 (sensible experience)的反思。例如,多數人通常判斷日落是「美」的,那是一種眾人共有即平等的感覺判斷。但在文化的層面,不是人人都有能力欣賞文學藝術。如果要判別某人之藝術鑑賞或創作力,即是將某人的感覺能力(sensible capacity)分等級---於此,美學實踐與政治相類似:所謂政治,即介定何種人可成為(某階彼的)公民,及訂明其義務及權利的系統。有目共睹,某些政治制度甚至將人民劃分為高/低端。

於此,對洪席耶而言,Aesthetics 應該譯作「感性學」。如上述,在社會的一般共識中,不同階級背境的人羣,對於藝術品的「境界」及創造能力,會因為其人的文化程度教育背景而分高低。對洪席耶來說,這種文化階級的劃分,其實是有權力機制(通常透過教育)對整個社會的廣大人羣的感性領受與表達能力的分層:在同一社會中,不同組羣或個人,所能夠看到的(visible)、所能夠聽到的(audible)、所能夠(以不同媒介)表達訴説的(sayable)、甚至所能夠以七情六欲去表達的感情深淺度,原來皆是受到當權的各種權力機制細緻劃分成等級。

當我們意識到個人的感性也有階級分別,我們自然了解到,我們所接觸到所謂「外在世界」,自然是一個充滿階級劃分的「空間」。早在1945年,德國哲學家卡西勒已在其著作<人論>中,說明「外在空間」並不是一個中性抽象的容器,「外在空間」與人的行動經驗與互動相生的,空間其實就是所有感性經騐(視覺、聽覺、觸覺及行動的)整體。由此可見,所謂「外在空間」作為感性經歷,必定是受盡階級分層割切。於此,洪席耶曾說過一段與列斐伏爾極之相似的話:「到最後,所有政治(的議題)都是空間階級分層分配的議題。不同層級的空間的本質其實如何被介定(它們之間的不同)?層級之間各有何種不同的功能?誰人憑甚麼可以佔領那一層級的空間?對我來說,政治對社會(地方與人民)的控制、擺佈、調配就在於借助所謂法律規條去介定不同地方與角色的分配。人們在社會上的要遵守的法律規條,往往就是去認識、承認(即被動受制於)誰人可容許在那一個地方,被賦予何種資格,去説甚麼,及可以作出甚麼行動。」

列斐伏爾的整套空間生產理論,分析了主流哲學與科學思想,如何支撐資本主義及權力機制,去創造生產人們實際生活的空間,並由此控制人民的生活、行動與思想。洪席耶上述對空間(作為感覺經驗的整體)的層級介定及規限,使我們明白到,所謂最個人的私人感性經驗,也是受強權控制而作分層。兩位著名的思想家,其實是從不同角度去肯定「藝術」作為解放的政治力量。由此觀之,這次「反送中」政治運動的某些空間實踐,其實也是在更深層次顛覆了強權對廣大人民的感性經驗的分層分配規範或排斥。而解放人們的感性經驗,重新創造新的「能見、能聽、能說、能表達」的平等經驗之實踐,一言以蔽之,就是藝術!

要闡明洪所提出的政治藝術實踐,最佳例子,除了連儂牆,莫過於本年8月8日七夕之夜,逾千人為抗議浸大學生買激光筆(在前一天)被捕,齊集尖沙咀太空館周圍,於晚上八時開始隨己意自由地一齊以激光筆發射激光投向太空館外牆。參與者又同時大叫抗議口號,更播放音樂及集體載歌載舞。白色的太空館外牆變成了千千萬萬彩光、抗議文字、狂舞人體的影子投影的銀幕/載體。參與者為抗議政府暴力拘捕年輕人而即興策動這個事件,成為由萬千羣眾在某時刻不分彼此及階級的自發但共同創作的藝術實踐。在這集體創作過程中,羣眾感受了甚麼是「共同」,甚麼是「分享」。也由此,這項大型的創造活動體現了公共藝術的最高理想,那就是:世界是平等共有的(the world is common)。

至今還在進行的反送中運動,不單讓香港人甚至整個世界反思甚麼是民主及自由,還提供了充足動力與養分讓人們認真反省、重新考慮「甚麼是政治藝術?」、「甚麼是公共藝術?」,以致「甚麼是藝術?」列斐伏爾與洪席耶的理論,為我提供了扼要的思想脈絡去重新理解:「藝術」,正正是成就體現人們公共、共同並且是自由平等的感性經驗的澎湃解放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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