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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材《桃花扇》的新編粵劇 《媚香留情》與妓院文化

2019/6/28 — 9:39

《媚香留情》宣傳照

《媚香留情》宣傳照

「中國戲曲節 2019」的新編粵劇《媚香留情》,日前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演出了兩晚,還有一場是本星期日,在屯門大會堂演奏廳。

這粵劇取材清初孔尚任的名劇《桃花扇》,由新劍郎擔任編劇和藝術總監,並且飾演男主角侯朝宗。南鳳演名妓李香君,還有阮兆輝、鄧美玲助陣,分別演侯朝宗好友楊龍友,以及李香君的妓院「媽媽」李貞麗。

原著《桃花扇》很著名,改編了不少戲曲和電影,粵劇也有好幾個版本。 1990 年楚原導演了粵劇電影《李香君》,由文革後復出的紅線女主演,羅家寶演侯朝宗。當年楊龍友就由阮兆輝扮演,跟今次同樣,尹飛燕演「媽媽」李貞麗。但公映票房失收。畢竟,那時戲曲電影很冷門,而且紅線女老了,雖然歌喉仍佳,在舞台上還有吸引力,在大銀幕就難掩老態。演「媽媽」的尹飛燕年輕得多,殊不合襯。而且該片的紅線女受大陸樣板戲影響,非常忠烈,少了愛情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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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孔尚任的《桃花扇》是文人劇作,文學性和歷史感很強,長達四十一齣(齣等於場,或折),適宜愛好文史的人士閱讀,很難全部演出。劇情背景是明朝末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禎皇自殺(《帝女花》前段就描述這史實)之後,明朝殘餘勢力在南方建立「南明」政權,但陷於內亂外患,權貴馬士英、阮大鋮等專橫無道,終於被滿清取得江山。

侯朝宗是正義的「復社」才子,在南明與秦淮名妓李香君結上良緣,抗拒權貴收買,他逃離南京,投奔領軍反清的史可法。李香君堅拒權貴威迫為妾,撞頭血濺紙扇上,被楊龍友把血跡畫成桃花,就是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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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報道,新劍郎十二年前曾在梁天雁編撰的粵劇《碧血桃花扇底詩》飾演侯朝宗,今次他自編自演《媚香留情》,把劇情簡化,注重愛情描寫,他和南鳳大展歌喉。當然也涉及南明權貴旳奸惡,其實男女主角的戀情,正是由奸臣阮大鋮撮合和破壞。

作為中間人做媒牽線的楊龍友,角色最複雜。他一方面是男女主角的好友,很欣賞和同情這對才子佳人;另一方面他被迫為奸臣去收買和迫害他倆,真是兩面做人難。阮兆輝越演越老練,鄧美玲演「媽媽」亦貼切,這對配角亦成為一對苦命鴛鴦。

我對這新編粵劇最好奇的,是怎樣安排結局。因為原著《桃花扇》的侯朝宗,逃離南京後便與李香君失散,在國破家亡之際各有坎坷經歷,多年後才在「入道」一場重聚。不過孔尚任原著這場道教戲,強調要超越男女私情,由法師撕破桃花扇,怒罵:「呵呸!兩個癡蟲,你看國在那裡,家在那裡,君在那裡,父在那裡?偏是這點花月情根,割它不斷麼?」就這樣,男女主角又分開,「男有男境,女有女界」,各自分頭去修真學道。

原著這結局看破紅塵,但很反高潮,戲迷難以接受。因此有些改編版本改為大團圓。今次《媚香留情》沒有「入道」,亦不想大團圓,採取中間路線,安排侯朝宗夢會李香君的幻境。整體就始終簡化,劇力不強。

《媚香留情》主要是讓演員們表演唱做。新劍郎目前狀態甚佳,擔正演才子有台型,唱功好。我看過南鳳巔峰時期,現在少了迷人的風情妙韻,幸而高音歌唱仍然出眾。阮兆輝和鄧美玲當然有水準,阮德鏘演阮大鋮,呂洪廣演馬士英亦有氣派,還有陳紀婷演侍女春香也有演唱機會,表情生動,惹人好感。

十多年前我看過楊智深編劇的粵劇《桃花扇》,他的曲詞出名拗口難唱,導演是京劇出身的劉洵,比一般粵劇新派,不大符合粵劇迷的口味。但該劇也有創意,最突出是史可法殉國的一場武生悲壯戲,大展京劇功架。最後是「入道」,把道教儀式舞台化,也很特別。《媚香留情》沒有這兩場戲。

說起來,改編《桃花扇》的作品,舊時常被宣揚為忠烈愛國戲,紅線女演《李香君》更大義凛然,非常「政治正確」。其實這是妓院戲,愛國志士侯朝宗留連花街妓院,愛上名妓,交歡上床那筆金錢的來歷還成為劇情一大關鍵。有些觀眾覺得奇怪,愛國與嫖妓竟然合為一體!被譽為名著,是否離譜?

必須了解,「妓院文化」在舊中國很重要,應酬場合常有歌姬有陪酒妓女,艷遇往往發生在妓院。文人雅會也飲花酒,詩酒風流,正如唐朝杜牧的詩:「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革命志士也可能在妓院秘密商議,不足為奇。據說孫中山搞革命時風流韻事很多,在日本也嫖妓。因此,由古代到清末民初,很多才子佳人的傳奇故事和戲曲,與妓院有關。

日前談過今屆「中國戲曲節」的經典京劇《玉堂春》,女主角蘇三就是名妓。唐滌生的著名粵劇頗多以名妓為女主角,例如《火網梵宮十四年》的唐朝魚玄機,《紫釵記》的霍小玉,《蝶影紅梨記》的謝素秋等,《再世紅梅記》的李慧娘也是出身風塵的姬妾。

著名南音粵曲《客途秋恨》,一開頭就是「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情緒,好比度日如年。小生繆瑾蓮仙字,為憶多情妓女,麥氏秋娟」。李碧華原著的《胭脂扣》電影,描寫舊時香港石塘嘴的塘西風月,梅艷芳扮演塘西名妓如花,最初出場便唱出《客途秋恨》。

妓院文化在東亞亦曾盛行,日本的藝伎尤其國際聞名,韓國伎生亦曾生意滔滔。根本上世界各地都有妓院文化,被不少名著名片描寫。沒有合法妓女,也有舞女、吧女、按摩女、應召女郎、援交女等等。香港拍過很多妓女電影,亦有男妓片,但現在人們談到戲曲往往不提「性工作者」,往往以為才子與名妓結緣就是結婚。實際上傳統戲曲與妓院文化的關係很密切,值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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