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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眼相看黃耀明

2019/5/20 — 11:48

大家都知道我和黃耀明相識在「突破時刻」,原來這是 37年前的事。我主持的節目叫「形形色色何式凝」,Anthony 是我們的 music researcher! 我錄完一輯節目,大家就會在商台 workshop 一齊聽他介紹的歌,然後决定用甚麼歌來配合每一段的主題。由黃耀明負責音樂,令「突破時刻」馬上成為前衛的代表,我們的節目不是一般好 Leung 的「福音廣播」。因為呢個𡃁/靚仔,香港基督教都行前了一步。我們一班年青人可以用廣播和音樂「逆流而上抗衡文化」,型爆。

1981年我剛剛大學畢業,在鯉魚門做社區工作。第一年出來做工,Anthony 在馬利亞中學讀 Form 6! 當時我見到的黃耀明真的是超級青春無敵靚仔,他的氣質與別不同,音樂好叻,好鍾意電影,唱歌好聽。突破時刻兄弟姊妹, 大家都對他另眼相看,因為知道他不是一個普通男生。黃耀明令每一個人心裡面都給他一個特別的位置, 所以我們真正「行前的那一步」就是學會怎様對人「另眼相看」,而不是只用一個標準一種目光量度一個人。大家對著他都變得特別的寬容和 open,他有種力量, 氣場,能夠連結一些不甘心做個好 Leung 的基督徒,成為一個不一樣的團契。

當時 Anthony 的工作,除了音樂之外,還包括護送我們一眾住在九龍東的姊妹返屋企,彩虹/坪石村一帶全都是他管理的範圍。他住觀塘,我住牛頭角,所以通常最後剩返我哋兩個,佢就一定會話,「不如去馬蹄徑食牛腩麵!」這位年青人晚上不想睡覺,但阿姐第二日要返工。但他總是說:「如果唔食宵夜, 你會唔會覺得今天好似有點唔夠完美。」在他的薰陶下,我對怎樣才是完美的一天和美好的生活漸漸也有了跟常理世界不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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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Anthony 在商台做 DJ、 主持明曲晚唱。「他講嘢係有啲甩咳!」但卻沒有人覺得他不應該做 DJ, 因為他的音樂知識和品味,他的聲音氣質和形象非同凡響、大家因此覺得 DJ 就是可以這樣。

後來他開始做音樂唱歌,「Anthony 做乜唔去剪頭髮?」(我覺得有D岩慚)。佢話張叔平叫佢留長頭髮,不用剪,「咁已經得」。於是我們就學習 acquire 一種不同的品味,継續被他製造出來的 images 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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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他拍「戀愛季節」, 潘源良是導演,黃耀明唱主題曲 Kiss me goodbye! 我們一班人偷偷地在樓梯底一齊研究這首歌的歌詞,我心𥚃覺得不是好勁,不過,原來是潘源良填詞,嘩!好勁! 那些年的潘源良已經識拍戲,我們算是同過一期做義工,不過他一直是「高過大家一皮」。黃耀明拍戲,演技「好似唔係好得」,但係靚仔,氣質出眾,總之他就是一個明星。可能因為拍戲不太好,所以他後來全力出唱片,每一張都是一個經典,一個時代的見證。他的事業有起有跌,但他的影響力有增無減。

仆出一條新街

你認識黃耀明,就不能不受他影響,因而改變自己,他的 presence, 他的生活方式,他和你相處的方式,是要你作出一些遷就,甚至是 radical 的改變。他的作息時間,生活方式,他喜歡的音樂、電影和種種人生抉擇繼續令身邊的人要對他另眼相看。

2012 年 ,他向世界 come out, 改變了香港以及整個同志運動。但他是 1986 年向我 come out 的,可以想像我年軽時被這件事震動成點,也影響我的一生,他把我由一個純情少女變成一個問題少女,然後成為今日的我,還是要是「好巴閉個隻女」。因為不了解同性戀, 心中充滿疑問,我要尋求各種知識來解決我的問題。1990年,我的 Master of Social sciences dissertation 叫 “A study of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with male homosexuality”, 到他 come out 之後,我才敢公開承認是黃耀明開啟了我創造知識的學術旅程。

後來到 1989 年發現原來我的男朋友,那位大家喜歡的填詞人,也是 gay 的, 真是晴天霹靂,覺得是上帝「玩」我,我唯有把「命運作弄」看為命運對我的呼喚,索性就去繼續研究同性戀的課題,讀個 PhD,主力硏究這些當時很少人研究的議題,做了性博士,最後還升做正教授,可以說是在學術界「仆出一條新街」。得到明哥和輝哥「照住」,我的硏究和教學才能來到今天,不單單是我一條女窮一生研究這個課題,後來越來越多人走這一條窄路。黃耀明和他的弟兄實在是直接和間接推動了整個同性戀的研究,同志運動的研究,後來明哥更親身示範同志運動如何與社會運動 cross over。

同志運動拉闊民主運動

早年有很多團體都很想請明哥去唱歌和分享,我有幸在早期成為那個橋樑,我請他來大學,也和他一同去很多講座。很多人都會問我可不可以請明哥會參加各種民主派的活動,由 1989 年的「民主歌聲獻中華 」至今,明哥都支持民主運動。早年每一次都要用一些唇舌鼓勵明哥出席,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唔識政治唔識社會嘅嘢淨係識唱歌表演」。於是我們還會補習。還記得有一次特別約楊森、又約過馮檢基出來飲茶,學習香港政制。

當年我們都把香港民主運動全部交給民主派的朋友搞,我們只是搞性別同志 politics 和 gender politics。不過,時代令我們不得不以性和性小眾入手點來重新理解民主運動, 搞 Hong Kong politics ! 明哥用自己獨特的身份拉闊和顛覆了民主運動。他不是政客,但大家都要聽他獨特的意見和聲言,他的藝術和他的 personality 都 carry 到一種民主自由的精神和 ethics,令大家明白除咗 formal politics, 泛民代表的政治,我們還可以怎樣用文化用我們的 sexuality 和我們的生活方式來抗爭!

我和他是怎樣捲入雨傘運動 is a long story, 不用多說, 因為大家都見證着明哥的決定,以及所帶來的後果,不過,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後悔和怨言, 你沒有聽過,我也沒有聽過。這幾年我們參與不少遊行,很多記者來訪問,我在旁邊聽著聽著常常都很驚訝,「點解佢識講呢啲嘢,例如逃犯條例,仲講得越嚟越好!」

明哥曾說:「他年少時不甘只做中學生所以去了教會,教會好守舊,於是去了突破,由突破去了進念,由播歌去了唱歌,又由唱歌又去了舞台, 由幕前再加幕後,(又成為了activist 搞 politics! )可能因為自己經常都想超越某一些界限。」他不單單是挑戰 sexuality, sexual identity 的界限,他對香港人的身份, 對社會對國家民族 global citizen 的意識和觀念都有一套較為開放的想法。

他組織人山人海, 簽了很好多音樂人和樂壇新組合包括 At 17!出櫃之後成立「大愛同盟」,後來有「文藝復興」,雨傘運動又組織了「文化監暴」。在坐各位都能夠見證明哥「個人的歷史」怎様和「香港社會」連結在一起。他帶領一群音樂人,弱勢社群,受壓迫的人群,用自己的方式,介入這個時代。

活出自己

我在這𥚃能夠補充的是:在這三十七年的歷史,我個人的愛情事業社會參與都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我能夠見到的黃耀明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他所到之處,都能創造出新的 categories 和挑戰大家慣用的標準,令大家不但對他另眼相看,也學會了對自己和對其他人另眼相看,同時活出自己。

明哥身體力行感召大家,令大家都寬容一點,開放一點,不需要太過遷就其他人,他啟發我以及很多不甘心做港豬/做法利賽人/做鴕鳥的香港人。他所到之處,都為香港人帶來祝福,成為很多人的安慰。因為你站在他身邊,即使覺得自己有點怪,但仍然會覺得OK,你也可以把藏在心底深處的慾望用藝術表達出來。

我和一班 fans 越來越覺得:如果沒有欣賞明哥任何一場演唱會或任何一場講座都是一個損失,我們都立志不會讓自己錯過任何一個可以見到他在台上的機會。他開四場演唱會,沒有人知道他會在最後一場突然決定 come out, 四場演唱會你只買了三場,死得。我好彩買了四場。

趁香港還有黃耀明,我們要好好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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