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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國家歌劇院(下)— 從空間衍生的音樂

2019/2/20 — 23:16

「空間是透過我們的身體感知去認識,而非意識去認知體驗,每個人的身體即是世界的中心。」 -法國現象哲學家 Maurice Merleau-Ponty

大館自去年開幕後,搖身成為打卡聖地,尤其美術館內的旋轉樓梯,永遠有人站或坐在那兒「擺pose」。想上下樓看個展覽?不好意思,請等等,等我影埋張相先;以為「打卡」是香港獨有?不,這可是全球現象。由日本知名建築師伊東豊雄設計、作為Discovery Channel 紀錄片主角的臺中國家歌劇院也是數一數二的打卡熱點。但話明「打卡」,呃完like 就算。

歌劇院啟用兩年,加上高雄衛武營國家藝術中心剛開幕,風靡一時的建築「對於台灣觀眾而言,已經舊了,沒有新鮮感。」聽歌劇院品牌行銷專員謝宜庭這麼說,我忽感一陣唏噓。明明是團隊花了十年才建成的「Mission Impossi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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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國家歌劇院:伊東豊雄手稿

台中國家歌劇院:伊東豊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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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院是全球第一座以曲牆為結構主體支撐的建築,由 58 堵曲牆、29個洞窟組成,每一片曲牆均由工程師手工切割鋼筋。整棟建築無柱無樑、彎曲、零直角,工程師看到設計圖後奔潰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蓋」。可是,正因為這違反建築工程常規的曲牆設計,使歌劇院有了「美聲涵洞」(Sound Cave)之譽——能夠模擬出在天然洞穴裡所聽到聲音,渾厚、立體。換句話說,即便是在歌劇院大堂(或表演廳外的公共空間)發出任何聲音能夠輕易產生洞穴的回音效果,難怪會說它本身就是為音效與聲學而誕生,是「聲音」的建築。

歌劇院結構模型

歌劇院結構模型

但大家試想像,當觀眾聚集在大廳邊聊天邊等入場,或者遊客成群結隊前來參觀時,現場會有多吵。美聲涵洞,也可能變成「噪音迴廊」。

當歌劇院不再「新鮮」,獨一無二的建築特色又變成某種困擾,究竟該如何解決難題?

「用藝術來解決藝術的事情」

藝術總監邱瑗上任後,歌劇院閉館時聽到的不再是無趣的官方廣播,而是法國作曲家 Debussy 的《月光(Clair de Lune)》;演出開場前,也不再是由工作人員大聲催促觀眾入場,而是透過搖鈴、三角鐵的聲音提醒場外觀眾節目即將開始——「用藝術來解決藝術的事情」。

除了這些日常營運的小招數外,歌劇院團隊致力把公共空間做成一個展演空間,人們不只是在這「等入場」,反而能夠有像走進美術館看展的自律與自覺。

中劇院公共藝術─蘇孟鴻《翩翩》 蘇孟鴻以圖地反轉的手法,結合藝術家的側臉及市民的臉在蝶的翅膀中,而蝶與鳥穿梭於花與樹之間

中劇院公共藝術─蘇孟鴻《翩翩》 蘇孟鴻以圖地反轉的手法,結合藝術家的側臉及市民的臉在蝶的翅膀中,而蝶與鳥穿梭於花與樹之間

去年,台灣即興電聲音樂家謝瀞瑩便與台中藝術家室內合唱團合作,將聲音裝置展覽《聲遊記》帶入歌劇院,三個作品分別分佈在館內的迴旋梯、劇場過道以及凸凸廳。

創作《聲遊記》的謝瀞瑩過去主修法國號演奏、古典音樂、新媒體表演藝術碩士(Time-based Media Art MA)。從古典音樂學院轉到藝術學院的經驗對於謝瀞瑩而言,就是「從正常社會的偏保守一派,跳進另一極端——瘋人院」,過去古典音樂訓練的嚴格標準、師徒觀念在藝術學院瞬間歸零,漸漸開始召集同學一齊玩些聲音實驗、即興表演,像是在學校廁所錄音,馬桶沖水聲、直接唸出牆上的字等都可以成為即興素材。藝術學院那段日子,謝瀞瑩在表演廳以外的不同空間玩音樂,慢慢地她開始想像空間與音樂的關係——「如果聲音的表演加入空間的條件,它的表現性其實能夠跳脫我們一般聆聽音樂的方式」。

謝瀞瑩便與台中藝術家室內合唱團

謝瀞瑩便與台中藝術家室內合唱團

聲:霧山谷@凸凸廳

聲:霧山谷@凸凸廳

遊:森林道@迴旋梯

遊:森林道@迴旋梯

記:古山洞@劇場走道

記:古山洞@劇場走道

比起一般音樂家事先講究場地一個最適合表演的固定殘響值,謝瀞瑩更注重「空間的潛力」,能夠與聲音碰撞出什麼新可能。對她而言,在廢棄紙廠、科學教育館、國立美術館等做演出都是相當有趣的經驗。至於這次與台中歌劇院的合作,雖然從企劃案到最後成品須遷就場館本身的執行限制(例如歌劇院作為開放空間、景點,除了觀眾以外,還會有旅行團、觀光客,不大可能在大堂票口這本來就很嘈雜的地方播放作品)來回改動無數次,卻是謝瀞瑩非常享受的一次實驗創作。

「我看完這裡的場地之後,我就覺得,天呀!伊東豊雄建了那麼多美聲涵洞,可是沒有人用這些美聲涵洞幹什麼?」謝瀞瑩又想:「尤其這些美聲涵洞都不是建在音樂廳裡,而是在公共空間,那你不用在公共空間,要幹嘛呢?」從這兩個簡單問題開始,再配合建築師伊東豊雄當初仿生、有機、回歸人類原始狀態的設計概念,衍生出《聲遊記》這份作品,結合人聲及Ambisonics 多聲道技術模擬出自然聲景。

「空間是為了人的活動而建造,當人的活動退去或不再使用這個空間,空間便開始死亡...把歌手(人聲)放進歌劇院,不只一個實驗性行為,其實也是從空間延伸出來的一個很自然的人的活動,讓他們在這空間裡,延伸出這個空間該有的行為。」— 謝瀞瑩

歌劇院公共空間融合展演概念,確實讓我體驗到有別於過往走入表演場館的兩極經驗—無人的寂靜與人潮的吵雜。走在歌劇院的回旋梯上宛若漫步於森林步道,耳邊縈繞著各種清脆鳥鳴;進入由兩個完整洞穴組成的凸凸廳,配合燈光與立體音效,彷彿置身於煙霧彌漫的山谷——「聲:霧山谷」這短短15分鐘聽覺饗宴中,我閉著眼,經歷了萬物甦醒一瞬、風雨交加的不眠夜......最後修女捧著蠟燭出現,萬籟俱寂。謝瀞瑩的聲音裝置加上歌劇院的空間條件,展開一場原始森林的想像之旅。

聲:霧山谷

聲:霧山谷

過去或許會認為一個表演場館純粹是為了節目而存在,連其 Branding 也只能扣著節目來做,歌劇院卻嘗試回歸建築、場域本身的可能性,凸顯場館的特別之處,也試著轉化空間的意義。

看完台灣,又看看香港。大館、西九文化區陸續啟用,棟棟天價成本,看似瞬間有了許多「高汁場館」、充滿文化氣息。然而,大館的保育一直以來可圈可點,有人認為它成為香港重要的藝文場館,也有人為它作為監獄的歷史韻味在翻新後消失殆盡,變成「高檔娛樂場所」、「打卡聖地」而惋惜。

另一邊廂,西九文化區各大場館陸續有來。記得西九管理局行政總裁柏志高接受媒體採訪曾說現已啟用的戲曲中心不只是一座建築,而是「有內容的建築」。但所謂的「內容」是只限於節目嗎?場館本身就像個用來裝東西的空盒子?我希望不是這樣的。若表演場館是一個公共空間的概念 ,除了買票入場的觀眾與打卡遊客外, 應有其他特質可以吸引公眾,而非「生人勿近」。即將迎來多個表演場館的香港,或許可以借鑑台中國家歌劇院結合空間特質與展演活動的做法。

酩酊溪:伊東豊雄的設計理念強調自然,因此在歌劇院的外圍設計了蜿蜒的水道,更特別將內外水道連結起來,水道打破牆的界線,穿梭於歌劇院內外。

酩酊溪:伊東豊雄的設計理念強調自然,因此在歌劇院的外圍設計了蜿蜒的水道,更特別將內外水道連結起來,水道打破牆的界線,穿梭於歌劇院內外。

(上篇:台中國家歌劇院(上)— 以場館振興地方文化 打破「文化沙漠」魔咒?

(圖片由台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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