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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現代詩的抒情傳統

2015/9/19 — 5:31

我講「台灣現代詩的抒情傳統」,有一個貫串全課程的基本論點。那就是台灣的現代詩中沒有史詩、沒有敘事詩、沒有革命或群眾動員的詩,台灣現代詩的核心主體,是抒情詩。和西方現代詩潮流相比,台灣現代詩的文類是狹窄而集中的,集中在抒情詩上,因而自成一個抒情詩的傳統,並在抒情詩的領域,有了驚人、傑出的成就。

現代詩有許多不同的淵源、發展,但在台灣的文學史上,抒情詩的傳統,壓過了其他一切,格外突出。當年在政大講的「台灣現代詩的抒情傳統」,內容實質上,就是戰後的台灣現代詩史,然而標題中用了「抒情傳統」,藉此特別強調台灣現代詩的成就重點,同時也藉此點出台灣現代詩發展上的偏倚狀態。

台灣現代詩史上,找不到一首經典的「史詩」。儘管「時報文學獎」曾經多年刻意徵選敘事長詩,然而經過時間淘洗,那些由抒情詩人們勉力轉性寫出的敘事詩,也沒有幾首留得下來。對照拉丁美洲的傳統,我們顯然也沒有、不會有像聶魯達那樣群眾詩人、革命詩人,不會有眾口傳誦,煽動集體運動行為的革命詩。對照北美洲的情況,我們顯然也沒有、不會有Bob Dylan或Leonard Cohen,沒有那種介於詩和歌之間,可讀也可吟唱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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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台灣現代詩的抒情傳統」到今天,將近二十年過去了,這二十年間,我當然多讀了些東西,也多想了些,回頭認真檢討,我必須修改當年的論點。最重要的改變,是我不再主張:台灣的現代詩都是抒情詩。這牽涉到我自己對於甚麼是「抒情」,甚麼是「抒情詩」的探索與深化理解。

二十年前,我主要將「抒情詩」放在和「史詩」、「敘事詩」、「群眾詩」其他傳統的對照中來看。也就是說,主要是依隨西方文學史上對於詩的慣常分類概念,認為詩的兩大派別,就是epic和lyric。在西方歷史上,史詩和抒情詩有著涇渭分明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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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二十年來,我沒有停止探問:究竟史詩和抒情詩最大的區別、分野在哪裡?也就是說,從作品、文獻、評論、研究上所得到的現成答案,並未能讓我十足安心地接受,視之為堅實的標準。

不見得比原來的標準好,但漸漸地,我形成了自己比較能心安掌握的其他標準。其中一套標準,很有意思地,是在我聆聽音樂、思考音樂的過程中浮現、形成的。現在,對我而言,最重要、最有用的一項標準是:史詩的重點在discourse,而抒情詩的重點則相對地在mood。史詩是要說話,有話要說,要把話說出來,讓人家聽到,讓人家理解話裡所敘述或所說明的。抒情詩不是要說話,不是為了描述甚麼、說明甚麼而寫的,相對地,是為了表達某種主觀的,或主客觀曖昧混淆的情境、情感、氣氛而寫的,抒情的溝通方式,因而不是理解的,而是感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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