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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家的對話 — What Is To Be Done?

2016/3/23 — 19:33

【文:方槍槍】

「溝通」、「對話」在今天的香港語境下,幾乎與粗口無異,但搞哲學的人自古以來都很重視對話,總試圖以說理的方式擊到敵人,你看古希臘的蘇格拉底,一生不著只述,四處找人談天說地議論辯論,有時幾近充滿敵意,與「撩交打」無異,但當他與對手說著說著,哲學就出來了。當然,柏拉圖的對話錄中,蘇格拉底始終是主角,其對手很多時只是拋出一兩句話,他就一大段一大段地表演下去,所以最後他也說出過禍來,被人抓去處死了。

雖然蘇格拉底最終命喪黃泉,但對話作為思想表達的傳統沒有消失,特別在哲學領域,對話錄始終是行常的著述方法。現時紅透歐陸學界,被視為左派理論旗手的法國大哲阿倫‧巴迪歐(Alain Badiou) ,近年頻頻推出這類對話及訪問集,由演繹個人哲學體系,到與政治理念不同的人辯論皆有之,對不熟悉其理論體系的哲學家,與其看別人二手三手的解讀,不如讀一讀這類對話集,可能是更佳的入門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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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頭上的《What Is To Be Done?》是巴迪歐最新的英譯本對話集,戰鬥民族的列寧也出過一本同名小冊子,所以一看書名就知這書大致圍繞他近來提出的共產主義概念與對手進行辯論。而他的對話人,社會科學高等學院名譽教授馬歇爾‧戈謝(Marcel Gauchet)可謂典型的自由主義左翼人士,雖然出身工人階級家庭,參與過六八學運,但很快就對共產主義不存幻想,用他自己的話就是改行修正主義路線,這書可算是兩位大學者對當代社會形勢,資本主義的運作及共產主義概念分析的結果。

作為毛澤東主義者,巴迪歐在此書中以較簡單的方式,表達了他多年來念玆在玆的共產主義概念。他開首即表明共產主義本身是一個信念,相信人類社會的組成方式可以完全脫離資本主義的爪牙,包括棄除國家形式以及分工制度,跟典型的馬克思主義沒有太大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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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迪歐的毛派色彩主要體現於共產主義主體方面,即認為它的主體無產階級需置身於群眾運動當中,唯有在運動裡,一個政治的主體才得以可能,所以他不諱言對傳統的黨派形式有所懷疑,因為所有黨組織都有呈現極權的傾向,甚至導致國家機器的出現,終致運動失敗。而這裡恰好是他欣賞毛澤東的地方,特別在文革早期,老毛依靠群眾(即紅衛兵)去攻擊已呈腐敗官僚氣息的政黨,發動文化大革命。不過巴迪歐其後又指這些散兵游勇的群眾不可令革命成功,並反對無政府主義式的組織,在有關群眾與政黨、自發與組織的兩難方面,巴迪歐未有詳細說明。

說了一大堆共產主義、群眾運動、政黨形式、主體性等問題,不要說普通讀者,可能連他的對手都會覺得玄之又玄,這亦是歐陸哲學家經常被人垢病的地方,作為一個自由主義左翼分子,戈謝認為我們今日的社會,與十九世紀馬克思所處身的情況截然不同,因此他乾脆認為馬克思主義是沒用的,更壞的情況是竟然有人將這東西付諸實行,才會造成蘇俄共產政權的悲劇。他認為真正的激進創新不在於恢複共產主義,它已被歷史證明此路不通,而是在體制內透過代議民主的方式進行改革,重新控制失控的資本主義制度。

說實話,戈謝的體制內改革與巴迪歐的共產主義革命討論,就像幽靈一樣已纏繞我們多時,但從兩人的政治立場可以看出,他們對現狀的判斷其實採取截然不同的態度。巴迪歐一再指出我們今日所面對的問題,與列寧甚至馬克思別無二致,就是猖狂的資本主義加上帝國主義擴張,因此他(另一位左派紅人齊澤克更為明顯)是從歷史出發,將以往的場景搬至檯前以找出思想資源;而戈謝則認為爭取廢取奴隸童工的年代早已遠去,在面對前所未有的問題時,不能再抱著馬克思主義大腿不放,但除了不斷強調「無用」及「過時」,他亦沒有提出甚麼真正創新的視野。

由對現狀的態度,到分析框架,以至解決方案,巴迪歐及戈謝均可謂南轅北轍,但到訪問最後,兩者最終都達成一致,可謂握手言和。兩人都認為今日的資本主義世界已病入膏肓外,而且認為兩派要結盟對抗今日張牙舞爪的資本主義社會,這令我想起內地學者秦暉一直提倡的「共同的底線」,究竟左右兩派是否如此水火不容,還是有更大的敵人有待我們一同面對?兩位大哲好像已找到他們共同的底線,我們呢?

 

作者簡介:讀過哲學,做過記者,唯有讀書最快樂。其他文章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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